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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妖道》——妖非妖,道非道,一个道士的求道之路

楼主: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3-31 21:32:52 点击:334352 回复:77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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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一章 端阳异事
  东南形胜,三吴都会,钱塘自古繁华。
  正是浴兰时节,临安城一如往年,虎符缠臂,粽箬飘香,家家饮雄黄,户户薰苍术,天上纸鸢点点,桥上人头攒动,看龙舟的倒比江上赛龙舟的更费力气些。
  靠近江边的某处茶楼上,一群人正看着江面画鼓喧雷,雪浪翻涌,弄潮儿手把红旗出没其间,有人不经意瞥见远处有队僧人骑虎而来,不禁抬手示意,挢舌难下。
  众人顺势看去,原先热闹的茶楼似锅烧过头的水,揭开盖子后渐渐没了声。
  这队僧人共有六人,所到之处,路人个个为之侧目。
  群僧不言不语,缓缓行至茶楼下,无论高矮胖瘦,皆是有年岁的模样,袈裟禅杖亦极是普通。
  然而,就在此时,驮着首僧的老虎忽然驻足。
  众人不由的面面相觑,只见虎爪前有束碧绿雪青的菖蒲花,想必是沿街某家落下的。那只老虎垂眼引颈,轻嗅菖蒲,片刻后,一只白色的小蛱蝶自花中飞出,在那须眉皆白的老僧周身绕了三匝后方翩然飞走。
  烟气缭绕中,众僧低头合什,首僧念出一声浑厚低沉的佛号,落在旁人耳中,似有晨钟之音。
  空中顿时无端落下朵朵鲜花,烂如炫锦,馨可裂鼻。
  然而,落英虽缤纷,却无一片掉在众僧身上。
  “阿弥陀佛。”围观的百姓目瞪口呆,半晌之后,纷纷应声附和,其中虔诚者更是当街伏地跪拜。
  “还算有几分道行。”临窗的座位上,不知何时多了个年轻轻的道士,他说罢,举杯喝了口茶。
  “你这道士,口气倒大!没瞧见这桌人满了么?”几人转过脸来,这才发觉可容八人的桌子,本该二人一边,眼下加了他一人,便是九人。蹊跷的是,这道士坐在二人中间,既未见桌子变长,也未见地方变小。
  “诸位切勿动怒,炎天暑热的,且吃碗茶消消气。”道士伸手擎壶,替同桌之人一一倒茶,原本就快见底的茶壶只够半碗,谁知到了他手中,竟连斟了八碗尚有盈余。
  同坐之人惊怖不已,想要站起身来,身体却似被死死按在座上。
  八人抖如筛糠,邻桌之人回过神,见了他们甚感奇怪,打趣道:“几位仁兄莫不是热糊涂了,明明是僧人,哪里来的道士?”
  他说着,起身拿过道士面前的茶碗,又道:“好端端的,拿了我们的茶碗做什么,几位不是正好么?”
  道士几乎与他同时开口,笑意盈脸,目光烂烂如岩下电:“宋人孟元老的《东京梦华录》曾记载开封城:禅寺各有斋会,惟开宝寺,仁王寺有狮子会。诸僧皆坐狮子上,作法事讲说,游人最盛。不过是按葫芦画瓢罢了,果真论起来,何足道哉。”
  楼下,众僧正被百姓围得寸步难行,最末的僧人停下了手中的菩提子念珠,动了动耳朵,随即,六僧不约而同抬起头。
  “圣僧救我!”八人忽然同时开口大叫,起身冲向栏边,几乎就要翻了下去,浑身汗出如浆。
  “何方妖孽!”一僧作佛狮子吼,禅杖在枯枝似的手中丁零作响。
  “哎~大德此言差矣。”
  众人只觉眼前刮过一阵微风,一个容貌平平的高瘦道士便站在僧人面前,手捻一枝石榴花,对着他们笑道:“佛曰众生平等——”
  “放肆!”另一个僧人举钵过顶,刹那间,一阵旋风绕在道士周身。
  “收!”金光闪过,道人仍在原地,笑意不减,摇了摇头,道:“足下勿要犯嗔戒。如今正是结夏时分,却不知诸位为何破戒远行?”
  “慧臻。”
  首僧抬起头,托钵的僧人悻悻收手。
  “施主,众生皆有道。茫茫红尘,修行不易,我佛有好生之德,亦有金刚怒目之相。如不回头是岸,结下恶果,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了。”他说罢,衣袂无风自鼓,振袖有声。
  道士敛了笑,视其背影,肃然道:“言之有理。只是,在下也有一言相赠,正所谓:人惧果,佛畏因。其实何止人,即便是妖,也概莫能外。”
  几个僧人闻言,脸色大变,一手掐着喉咙,翻身跌下坐骑,双目几乎脱出眼眶。
  周遭的百姓似炸开了锅,忙不迭地往后退,慌忙中紧紧攥着钟馗像。
  不过眨眼的功夫,末尾的僧人被裹在袈裟下背面朝天,伴着窸窸窣窣的响动和裂帛的声音,一条约有成年男子手臂长短粗细的蝎尾穿破袈裟,僧人猛地抬头,吐出一口黑烟,方才慈眉善目的面容上睁着六只绿幽幽的眼睛。
  在它面前,托钵僧闭目张嘴蜷缩在地,一条黑蛇正从其口中缓缓爬出,半死不活地吐着血红的信子,每爬出一分,那具皮囊便干瘪一分。
  再往前,便是蟾蜍,蜈蚣和壁虎。
  青天白日之下,高僧转眼就化成了五毒。
  “雄黄已奈何不了诸位了,还是朱砂管些用。”道士振了振衣衫,有极细的粉末散落出来。
  他话音刚落,身后铺天盖地的朱砂洒了过来,百姓纷纷聚集到他身后,口称真人。
  “阁下何必咄咄逼人?”只剩下为首的僧人,仍端坐着纹丝不动。
  “疫鬼?”道士手持符咒走上前去,脚下的一件袈裟下,一段壁虎尾犹自不停摆动。
  其它那些地上的妖物哪里还经得这样的折腾,挣扎几下后便再也不动弹了。
  不对!道士一把掀开袈裟。
  袈裟下,仅仅只有一段活蹦乱跳的壁虎尾。
  “西山竖子,莫要欺人太甚!”那僧人暴喝一声,化为一道虹光冲天。
  道士见状扬起嘴角,负手仰头望向江面。
  眼见妖物就要渡江而遁,谁知飞到江心,晴空中竟无端打了一声雷,将其生生打落江中,江上登时起了数丈高的浪涛,赛龙舟及游人的诸人皆吓得魂飞魄散。待风波平后,便再也寻不着那妖物了。
  只是,尚有那几只老虎在。
  道士看着它们,走到附近的一列书画摊,摊主们都已不知去向。只有一棵老榆树下,一个俊秀的书生留在摊前,若无其事地理着画卷。
  道士凝视着案头上的文房四宝,又打量了下挂着的画,泼墨山水,没骨花鸟,一幅幅皆是上品。
  “这位施主,可否——”
  “每幅十文,恕不议价。”书生一面收拾笔墨,一面头也不抬道。
  “书呆子,恁不知好歹!”人群中有人骂道。
  “看不过眼,给钱便是了。”书生轻笑,扫了眼道士,对着人群道。
  道士回身看了眼身后,转过头从袖中摸出六文钱,对书生笑道:“在下身上只有六文,还请稍等片刻。”
  他说着,用脚在地上刨了一个浅浅的坑,接着,把铜钱扔进坑里,复又埋上。
  众人看着道士走到一家钱庄,只听他问道:“可否借贵宝号的一碗水?”
  岂有不应允之理。
  道士将那碗水倒在地上,顷刻间,地上窜出一棵幼苗,有枝无叶,上面挂满了铜钱。
  道士摘下五十文交予书生,书生微微变色,只道:“阁下只管自己挑便是。”
  当道士将五幅山水画取来时,几只老虎在原地温驯如猫,道士叹了口气,抚着其中一只,口中念念有词,那只老虎的眼眸如被点亮一般。
  随后,他如法炮制,余下的几只也恢复了生气。
  众人见道士脸上已出了汗,更是大气不敢出。
  道士一手展开画卷,旁人定睛一看,不由又使劲揉了揉眼睛——
  那一幅山水画竟活了起来,青山云遮雾绕,时隐时现,流水潺潺,甚至听得见淙淙水声。
  道士冲着老虎一声口哨,老虎长啸一声,向着画奔来,错眼间就跳了进去,在画中愈走愈远。
  不一会儿,其余几只也被收进了画里,只有最后两只,却是进了同一副画。
  “真人,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。。。。。。”有人小声道。
  道士笑了笑:“除非一公一母。”
  众人大笑,道士收起画,正欲离去,钱庄的掌柜却腆着脸,挤上前来,笑容满面道:“我等有眼不识泰山,不知真人仙居何处?”他身后的伙计捧着花红,口口声声地附和。
  “不敢当。在下韦从风,现居于西山水云观。”道士婉言相拒。
  然而,随后掌柜又扭扭捏捏地开口,请求道士将摇钱树赐予自己。
  在场者闻言,各怀心事地看着道士。
  道士指着那棵树道:“枯荣皆有常数,诸位自便。”
  众人一拥而上,将那棵摇钱树摇的簌簌作响。
  见此情形,道士径自走进小巷,众人捧起铜钱,只觉得这样轻,再一看,哪里有什么铜钱,不过是片片榆钱罢了。
  待到他们回过神,追到那条小巷,却是个死胡同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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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3-31 21:36:00
  “西山小友,多日未见,修行见长啊。”韦从风一路穿墙而行,直到一座废宅前,原想打坐定息,听见身后有人说话,不由回过头去。
  宅前的栓马柱下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,正手持面破铜镜揽镜自照。
  老者言毕,从镜子后皮笑肉不笑地觑了眼韦从风,咳嗽了几声,又道:“小友好算计,既在功德簿上添了一笔,又卖了值日星君好大一个人情,日后传扬出去,都道是临安成精的五毒招摇过市,被西山的真人识破,仓皇逃窜中被四值功曹察觉,遭天诛。”
  老者转着铜镜把玩,日光射在铜镜上,又将光影晃到二人身上。
  “都是劫数罢了。”韦从风见对方知道自己,然而身上并无妖气,敌友未明,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老者。
  “哼,劫数?”老者手中一顿,眯起眼,嘴里喃喃重复了两声,冷笑道:“什么劫数,不过是劣徒技不如人,也怪不得旁的。”
  韦从风心中一凛,忽然发觉地上竟没有老者的影子。
  老者单臂枕首,一手从身上捉了只虱子,扔进嘴里嚼了几下,悠悠道:“怎么,不想着除恶务尽?以你的修为,想必也不难,除非——”
  他说着,一骨碌直起身。
  没等韦从风反应过来,一阵微风扑面,老者已与他鼻尖对着鼻尖,睁大了浊眼,一字一句道:“除非你借着法器,还是你修为配不上的法器,因此内息不稳。”
  “韦先生,你让我等好找。”一个家丁模样的男子气喘吁吁,自墙里走出来,随后又一个家丁跟在后面。
  韦从风还不及眨眼,老者已站在一丈开外,以袖掩鼻,侧身对着二人,脸上尽是嫌恶之色。
  两个家丁也不看老者,只对着韦从风匆匆作揖道:“韦先生,老爷急着找你呢,快些同我们走吧。”
  韦从风望向老者,犹有不肯退让之意,老者皱眉道:“若想回找场子,改日自己一个人来,莫要带这起肮脏之物,没的脏了我这地方。”说着,拂袖进了宅子。
  “你们久居此地,可知这老者是何人?”韦从风凝视着这座废宅,问向二人道。
 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,立即四下环顾。随后,二人异口同声地心虚道:“韦先生今日可是累着了?”
  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。
  韦从风如遭雷击。半晌后,他苦笑了下,对着二人道: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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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3-31 21:38:00
  夕阳西下,倦鸟归巢,韦从风站在一座气派的府第前,上面赫然挂着“张府”二字。两个家丁走到角门叩了几下,又回头看了眼他。
  不一会儿,门开了,有个苍头出来将灯笼点上,用异样的眼神看了看韦从风。
  韦从风心中疑惑,见大街上人来人往,也不便相问,只好随家丁进去,被带到了偏厅。
  偏厅外的假山下,一丛丛木槿和锦带开得正旺,黄昏下堆堆叠叠,风吹花香淡淡,甚是怡人。
  屋内陈设不凡,即便未点烛火,隐约见得到器物宝光流转。
 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一个娇丽的丫鬟姗姗端来茶水,谁知搁下茶水时竟把茶盏里的茶水溅了出来,有几滴甚至溅到了韦从风的脸上,这水温居然同她的神色一样冷,尤其她临走时,还不忘狠狠剜了韦从风一眼。
  韦从风偏着头,目送丫鬟走远,伸出手指想把歪斜了的杯盖拨正,哪知指尖不住发颤,竟无力推动一分。
  如是又过了两柱香,韦从风正坐着,双手结印,闭目调息,灵台中忽然闪现出一个黑影。
  “足下今日好风光。”
  一个耄耋之年的白发老丈拄着龙头拐,由下人搀扶着徐徐踱了进来,满堂烛火瞬间亮起,火苗蹿的直有两寸高。
  “不及张翁好肚量。”韦从风闭目答道,并不起身相迎。
  “旬月已过,不知我家小姐下落何在?”其中一个下人鼻翼张合,盯着他道。
  韦从风嘴角轻轻动了下,慢慢睁眼望向张乙,吐出四个字:“韦某不知。”
  此话一出,屋中诸人龇目欲裂,面上渐渐生出毛发獠牙,不住发着低吼。
  “混账!全都退下!”
  张乙的眼角不住抖动,一扬手,一只似金非金,似玉非玉的葫芦形坠子自韦从风怀里掉出,飞到了他手中,犹自闪着点点雪白的星芒。
  只见张乙将坠子紧紧攥着,手背上青筋毕露。
 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准备出去,张乙又道:“站住。方才出去的二人,为何在外卖弄术法?家法伺候。”
  “回禀老爷,他们、也是着急小姐。。。。。。”一人忍不住出言求情。
  “咔擦,”有细碎的开裂声自张乙手中传出。
  一群人再不敢出气,一溜烟的走了。
  韦从风登感内息大乱,如洪水决堤,在周身莽撞奔流。
  “啪”一声,坠子被张乙拍碎在桌上,化成齑粉散去。说来也怪,韦从风身上一松,神智清明好不痛快。
  “老朽早已说过,只有享不了的福,没有吃不了的苦。这东西既在人身上,若降不住它,便只有被它吸干了去。那一时半刻在它那里得的好处,都是要连本带息还回去的。当日足下执意要借此物,倒不是老朽吝啬,只是对于你等修道之人,并无裨益。”
  韦从风心有余悸,但毕竟血气方刚,仍是不甘,追问道:“若是降得住呢?”
  张乙摇头,捋须叹道:“这才是这些东西的厉害之处。从来欲壑难填,莫说你等少年人,便是那些有修为的,一旦得了它,又在上面吃了苦头,便大都以为是自己法力不够,于是想尽法子修炼。殊不知,这样便入了左道。到头来修炼的再多,也不过是替它作嫁。连刚入门的小道童都知晓修道首要在诚,可惜说易行难。万事万物皆有缘法,得失俱是因果,切莫强求。为了些许身外之物,白白作践了自己,何苦来哉?!”
  韦从风静默良久,起身作揖道:“韦某惭愧。既然有约在先,未能找到令千金,自然任凭处置。”
  张乙摆摆手,“足下也是尽力了。老朽方才在外求友人算了一卦,小女虽遍寻不着,但并无不虞,亦是宽慰良多。再者,下人们方才自那几个妖物的寺中回来,说你所言不虚,的确是找到不不少修行尚浅的小妖,到底也算是件功德。”
  韦从风直起身,对张乙坚决道:“大丈夫坐言起行,必当一诺千金。”
  张乙拍案道:“好!果然英雄出少年!”
  等韦从风熏熏然出了张府,回头一看,数对发亮的兽眼正在门缝里对着自己张望。
  张府内,张乙趁着天色未明,对月吐纳,脸上忽地狡黠一笑,袖中隐约闪着点点雪白的星芒。

  月色皎洁,夜风柔暖,韦从风一路向西山走去,因不胜酒力,便在桥旁的杨柳岸边坐下,静下心后细细回想这月余的境况。
  水面涟漪微起,一双柔荑从水下悄悄伸出,搅碎了月影,轻轻蒙上韦从风的眼睛。
  韦从风一笑,伸手将之按住,问道:“几日不见,怎的瘦了不少?”
  一个清丽有风致的红衣女子半身露在水面上,一头青丝披泻,然而却体不沾水。她顺势伸出双臂,勾着韦从风的脖颈,波横秋水,气吐如兰,娇笑道:“韦真人道行高深,如今临安城里哪个小妖不是寝食难安,惶惶不可终日?”
  她觑了眼韦从风的神色,敛了笑意,松了手,道:“还是没有下落么?”
  韦从风拨下她的手,懒懒道:“红莲,你也来打趣我?”
  红莲咬了下唇,抽回手推了韦从风一把,从袖中扔出朵珠花,气道:“好个吕洞宾,难道不知这几天是什么日子,当我在钱塘水府来去自如不成?”
  韦从风不明其意。
  “这是张家的东西。”
  红莲一手拨着水,看着小鱼在指缝间游走,又道:“前些日子,我往悦容庄替夫人取胭脂,无意间瞧见便买了下来。谁知才戴了回去,被夫人瞧见,一时间怒不可遏,厉声要我取下扔在外头。”
  “果真?”
  韦从风拾起珠花仔细端详,随即不解道:“你们夫人深居水府,又怎知定是张府之物?”
  红莲见他如此,上岸劈手夺过珠花,“咚”一声扔在水里,背对着韦从风坐在岸边,小腿在水中不住踢腾,低头剥着水葱似的指甲,斟酌道:“夫人说,就算过了千八百年,凭他叫遍百家姓,什么赵张白康(注:古语云,千岁之狐,姓赵姓张;五百岁狐,姓白姓康),总是一个胡(狐)字,但凡是他们碰过的东西,就是挫骨扬灰也认得出来。你不是曾说,张府治下极严,若果真如此,这样的内帷之物落在外头,自然有些可疑。”
  她飞快的偷看了韦从风一眼,见他并不动怒,撇了撇嘴,攥着双手,试探道:“或许——”
  韦从风若有所思,伸出手,不自觉地梳理着红莲的青丝,接口道:“或许张家小姐有了意中人,私相授受。。。。。。”
  他笑了笑,又道:“但愿如此。”
  红莲面浮朱霞,忽然想起一件事,刚转过脸去,却听韦从风自言自语道:“悦容庄,悦容庄。”
  他一面说着,一面打了个榧子,便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  红莲胸前起伏不定,在韦从风身后泫然欲泣,然而即便掰断了两根指甲,到底没有开口。
  眼睁睁看着韦从风走远,红莲叹了口气,一回身,一只蚌浮出水面,兀自冲她打开。
  里面没有珍珠。反正,她在水府也见的太多太多了。
  只有一段小巧玲珑的藕节,手指粗细,孔窍皆备,通体发着五彩的光,引得群鱼纷纷游到水面上,围着她打转。
  红莲惊得掩口不迭。
  此乃瑶池里的藕簪,看样子应是灵苗初露,虽远远不能与食之便可立地成仙的人参果相提并论,但红莲的本体便是莲花,一旦借此仙根,修为即便不能一日精进千里,事半功倍则易如反掌。
  红莲小心翼翼将蚌壳捧于怀中,见壳上还镌着两行字:愿卿天成佳偶,芳龄永继。
  今日,离荷花生辰尚有一月。
  辰星寥落,东方渐白,红莲伸出手指,随着那几个字的笔画在壳上反复比划。突然,她停下手,怔怔看着水中的倒影,心中默诵着这十个字,欲哭还笑。
  赤日喷薄而起,碧蓝的水面波澜不惊。靠岸的一片荷花中,一朵重瓣红莲无端滚下一串露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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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1 19:45:00
  华灯初发,临安城内,香车宝马共喧阗。
  在这其中,某辆油壁车在一处名叫“悦容庄”的脂粉铺前面停下。
  来者皆是客,店铺的伙计自然前来笑脸相迎。
 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兜帽斗篷的女子,娇鬟低亸,体不胜衣,只见她目不斜视,冉冉进了屋。
  伙计直挺挺站在屋外,呆若木鸡。在他身后,店铺的门无人自动,在女子进屋后缓缓合上了。
  “姑娘,可要试试新制的蔷薇水?”
  博古架后走出个面如桃花的丰腴妇人,一手微翘兰花,托着个三寸大小的琉璃瓶笑着问道,妙目盈盈如语。
  那女子吃力的摇了摇头,“我要‘千日好’。”
  “姑娘可想清楚了?”
  后堂,妇人再三问道。
  在她身后,站着一个个面容姣好的女子,虽不及眼前人,也可算得花容月貌,然而却面无生色,好似木偶一般。
  那女子不言不语,轻扬广袖解下披风。
  脖颈以下,皆是白骨。
  妇人柳眉皱起,叹了口气,劝道:“再过百年,便是具好端端的肉身,既是自己可修得,又何必遭这一回苦?”
  “百年?他等不得,我自然也等不得。若不能与他结成连理,一张脸生的好又能给谁看?倒不如全须全尾,莫说姿色差些,便是无盐丑女,到底也在人间活过一遭。”
  女子眼中露出些许哀戚之色,然而不过稍纵即逝,脸上随即尽是期许与欢愉。
  妇人暗暗冷笑,表面仍是正色道:“既是如此,想必姑娘也知道我这里的规矩。”
  女子尚有些迟疑,问道:“定要我日后的孩儿?”
  妇人似早知她有此一问,谆谆劝道:“姑娘,莫要舍不得,自古人妖殊途,百年之好,得一日便是赚一日。须知满天神佛满天眼,瞒都瞒不过来,岂有自己撞上去的道理。当年白蛇产子,便是造下多少孽?且不说靠修为能不能生下个人形的孩儿,即便有这样的福气,到了端午时节,连有道行的都只能勉力自保,何况是个稚子?若是有个万一,现了原形,被人捉了去,打杀烧杀,更有些心怀不轨的道士将其拿来炼丹药的。到了那个时候,岂不是还不如不生?!”
  女子脸色苍白,向后趔趄一步。
  妇人又道:“小妇人命中注定无儿无女,若姑娘日后将孩儿托付于我,小妇人必当视如己出,姑娘日后思子情切,大可来看望便是了。”
  女子思忖半晌,咬牙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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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kdlhd1226 时间:2015-04-01 20:08:00
  楼主辛苦了,b4喜34c娜rhxn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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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1 21:43:00
  妇人又道:“小妇人命中注定无儿无女,若姑娘日后将孩儿托付于我,小妇人必当视如己出,姑娘日后思子情切,大可来看望便是了。”
  女子思忖半晌,咬牙点了点头。
  妇人心中吁了口气,指了指身后,对女子笑道:“环肥燕瘦,任卿自取。”
  女子流连片刻,化成一道白烟,钻入其中一具人身。
  转瞬之间,一个柳眉星眼,巧笑倩兮的纤秀佳人便活了起来。
  送走了那个“脱胎换骨”的女子,妇人坐在椅子上,拿起柄缂丝扇子摇了几下,对着窗外笑道:“让魏公子久等了。”
  韦从风目睹了方才的场景,心头似结了一层薄霜,进门时已察觉此地有煞气,却不知对方竟有这等手段。此刻,任他心头百转千回,面上仍是假意恭维道:“我只道贵号的胭脂水粉独步江南。”
  “魏公子说笑了。”
  妇人照镜抿着鬓角,对着镜中的韦从风掩唇笑道:“不知公子想买哪一种?”
  “魏某人是个男子,要这些做什么。”
  “这倒是奇了。”
  妇人嘴上虽称奇,面上却是了然的神色:“公子可知这里叫什么?”
  韦从风不解其意,挑眉道:“悦容庄,女为悦己者容,端的是个好名字。”
  “这便是了。”妇人打量了下韦从风,笑道:“必是公子买与意中人,又不精于此道。”
  韦从风眨了眨眼,有些踌躇,道:“也不是为此。”
  妇人见韦从风欲言又止,不禁心生疑窦。方才他来时双目精光一曝,便知此人并非常人,若想一瞒到底,料也是个难字,不如让他看些手段,再做定夺。
  “魏某原先听闻贵号,私以为来此处的定是绝代佳人,本想请阁下成全一二,不成想。。。。。。”
  妇人骇笑,“小妇人只见过为姑娘买胭脂的,来这里寻姑娘的,公子倒是头一份。”
  她迎上韦从风直视的眼神,沉吟片刻,起身坐到梳妆台前,拈起支眉笔,边描眉边拿乔道:“公子年少,道行却不浅,小妇人方才乍一见,只道公子是来替天行道,斩妖除魔的。怎的公子似那起见识短的女子一般,为了半点私情便乱了修行?何不先列仙班,再觅良匹?”
  “贵号又未作出伤天害理之事,否则,在下即便有心除魔卫道,未免也来的太晚了。”韦从风失笑,“爱美之心人皆有之,妖自然也不例外。”
  “呵呵。公子当真怜香惜玉。”妇人轻笑,放下眉笔,拨弄着妆台上的一盒盒香粉胭脂,又道:“那,公子便不怕那些小妖借这些皮囊出去害人?”
  韦从风想了想,道:“记得适才阁下劝那位女子勿要平白受场苦,以在下愚见,想必这皮囊看着光鲜,料也白璧有瑕?”
  妇人叹了口气,转身一手支颐,家常打扮的衣袖滑落,露出一截莹白丰润的手臂,一只硬红耳坠随着她轻轻摇头晃荡不已。
  但见她垂眼道:“公子定当以为,但凡妖炼得人形,就必定美艳无匹。实则不然,天自有常,世间岂有这样的道理。无非是有些个生的太好了,这其中又有两三个心生妄念,为祸人间,以致其败露后,引得世人都以为妖物以美色祸人乱世,避之不及,杀之而后快。”
  灯火下,妇人眉尖若蹙,愈显神色楚楚,“寻常女子,若想悦己悦人,脂粉便已足矣。可倘或是妖,却是万万不能,有些小妖,莫说相貌,便是连个人形也未修全,可偏偏功夫未到就贪恋红尘。”
我要评论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1 21:43:00
  @kdlhd1226谢谢
作者:bl56424 时间:2015-04-01 21:57:00
  楼主节奏好快啊,好帖子要慢慢写,这么快写完就没的看了
  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1 22:40:00
  @bl56424谢谢捧场,其实写的很慢。。。。汗
作者:小美的夹竹桃 时间:2015-04-01 23:28:00
  加油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2 19:25:00
  灯火下,妇人眉尖若蹙,愈显神色楚楚,“寻常女子,若想悦己悦人,脂粉便已足矣。可倘或是妖,却是万万不能,有些小妖,莫说相貌,便是连个人形也未修全,可偏偏功夫未到就贪恋红尘。”
  外头有丝竹笙歌远远传来,韦从风细辨着其中打更的声音,回过神笑了笑,随口道:“天仙尚且思凡。”
  妇人抬眼,美目中莹然有光,“公子猜得不错,那些皮囊美则美矣,一旦穿了,就如套了枷锁,日煎月熬,修行凝滞,且生老病死与人无异。寻常的脂粉,与人增色,这等皮囊,看似是修成人形的捷径,然而一旦百年之后,附在其中的妖便也魂飞魄散了。”
  听罢这一席话,韦从风凝视着妇人,心中不断盘桓真假,佯作无奈道:“仙途易修,情关难破。”
  妇人起身,拔下根簪子,挑了挑烛火,窈窕有致的身影映在墙上,似与韦从风伸手可及。
  晚风吹过,去了罩的烛火明明灭灭,光影迷离间,她低头扬唇道:“虽易修,却也寂寞。”
  韦从风不失时机,接口道:“故而在下才来此地。”
  妇人手中的簪子一顿,重新将灯罩罩好,偏头望着他,款款道:“说了半日,还不知公子中意什么样的女子?”
  韦从风稍作迟疑,手指轻轻连击着案几,长叹一声,道:“可惜张家小姐非我族类。”
  妇人扶好簪子,笑的颇有深意,倚在屏风上,问道:“公子见过?”
  “见过画像。”韦从风如实答道。
  妇人神色甚是惋惜,摇头道:“小妇人无此眼福,连画像也未曾见过。想来,必定貌若谪仙,可惜,帮不上公子了。”
  韦从风又道:“那,张府便不曾来人买过胭脂水粉?”
  妇人大约以为韦从风欲借张府下人结识佳人,微笑道:“这样的人家,连衣裳鞋袜都不穿外头的,何况胭脂水粉。再者,天生丽质之人,自是嫌脂粉污颜色。”
  韦从风有意去一趟张府,便面露失望之色,从袖中掏出块玉珏,起身道:“既然如此,在下便告辞了。今日多有叨扰,万望海涵。”
  “易得无价宝,难得有情郎。”
  妇人也不多做挽留,将韦从风送至门口,笑道:“惟愿公子得偿所愿。”
  “承蒙吉言。”
  韦从风向妇人拱了拱手,其时开始下起了细雨,妇人借了柄伞与韦从风,交于他手中时,妇人握了握紧手中的伞,低低道:“下雨天,留客天,天留客不留。”
  不等韦从风答话,妇人的手似无意间轻拂过韦从风的手背,转身撑起伞,袅袅走了。
  “多谢。”韦从风在她身后道。
  妇人正走到一树白兰花前,闻言驻足,却并不回眸,只是微微侧过头,在雨帘中浅浅一笑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2 20:54:00
  已是五更鸡鸣时分,因是雨天的缘故,天色仍旧黑黑一片,不时还有连珠闪电划破天穹,阵阵雷声轰隆。
  韦从风走在街上,脑中被张府之事惹得千头百绪,忽然,他见前方有一处书画摊,摊主正是那日的书生。
  临安设摊多有规矩,不知他为何移了地方。
  摊前还有个婢女装扮的女子,正哭着向这里跑来,恰与自己撞了个满怀。
  那婢女抬起头来,虽哭的双目通红,倒是生的齐整。
  然而,此女脾气更大,只见她狠狠瞪了韦从风一眼,便疾奔而去。
  韦从风走到摊前,一张美人图摊在桌上,被雨水打的花了小半,显然是那个婢女。
  但更令他吃惊的,是另一幅美人图。
  那竟是张府的小姐。容貌与他在张府所见的一模一样,只是那一幅是拜月,而这一幅,则是簪花。
  画上之人玉面含笑,神态闲逸。
  上面还提着首婉约词,最为重要的是,落款为五日前。
  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
  那书生横了他一眼,似不认得他一般,正要将画卷起,韦从风拦下道:“这位兄台,不知在何处见过这位画上的女子?”
  “干卿底事?”书生反诘道。
  韦从风还欲问下去,眼角扫过江面,见茫茫水面起伏不定,浪涛一个高似一个。忽然,水面上现出了个个大小深浅不一的漩涡,他掐指一算,心道不好,即刻飞身而往,单足立在桥柱上。
  大雨瓢泼,乌云压顶,天空电闪雷鸣,似有无数天兵天将在云端擂着战鼓,一个接一个的霹雳打在江面上,将水面照的亮如白昼。
  韦从风竭力睁大双眼,隐隐见得到水下有不少庞然大物在翻滚游动。
  又一个惊雷,水面慢慢静了下来,不料片刻后却开始沸腾,即便是肉眼,都能见到江面在不断上涨。
  韦从风看着堤岸,心中焦急万分,即刻咬破舌尖,默念咒语。
  “大胆狂徒!竟敢在此阻拦上仙收妖!还不速速退下!”四值功曹在韦从风面前时隐时现,对着他大声厉斥,一面却对他使着眼神,示意他快走。
  “还请上仙以苍生为念!”
  一道闪电在韦从风身边打下,生生劈断了半截石柱。
  “放肆,上仙自有分寸!今日是众妖聚集入海之时,倘或放虎归山,他日遭屠戮的又岂止一个临安?再者上仙此前早已再三报梦,要临安太守移堤固防,是凡人冥顽不灵,咎由自取!”
  水下亮起一对人头大小的眸子,一阵冷笑传出水面,只听水下道:“我等正在此渡劫,要你这厮在此罗唣什么!一个小仙就敢如此猖狂?就是天塌下来,也压不死我等!”
  浪头接二连三的打来,韦从风遍体有如置身冰窖,仍在执意念着静水咒。
  至于四值功曹?早就没了影。
  浩浩江面,漫天风雨,岂是他一人所能独撑?
  韦从风再也不觉那日在张府的内息如江海奔流,此刻,他浑身二百零六块骨骼都被妄窜发烫的内息撞的咯咯作响。
  “哈哈哈,就这点子道行,也想作定海神针?”伴着一声清晰的大笑,桥头柱上的一只石猴活了起来,跃到半空指着韦从风捧腹打跌。
  “你是——”韦从风看着石猴一点点变大,赫然化作那日的老者。
  老者伸了个懒腰,瞪着韦从风,抓头搔耳道:“是什么是?白生了一对招子,没瞧见堤下有息壤么?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14:17:00
  韦从风心下微微一松,立马摇头,仰天大声道:“息壤不可久留人间。届时妖虽除,然水患一成,则瘟鬼横行!”
  只听得雷声隆隆。
  老者撇了下嘴,瞅了韦从风一眼,稍作思索,便一个倒栽葱跃入水中。
  韦从风眼前渐渐模糊起来,所见景物无不东倒西歪,在直挺挺坠入江面之时,他依稀见到水下各色妖物在张牙舞爪,其中有一兽如猿,高五丈许,白首长鬐,雪牙金爪,正在水中用精钢链将之一一束缚。
  水寒彻骨,呛入韦从风口中,带着股浓重的腥味,让他有片刻的清醒。混乱中,不知何处伸来一条碧鳞金光的巨尾,紧紧卷住落入水中的韦从风,令他愈发透不过气来。
  韦从风用尽力气,不过拔下一片鳞,而手掌已被割的鲜血淋漓。
  或许是血腥气的作用,妖物们渐渐都聚集过来,韦从风见状,瞥了眼正忙不过来的巨猿,咬牙狠下心,将整个手臂贴在鳞片上不断用力摩擦。
  片刻后,他近身的地方腾起了淡淡的红雾。
  一张血盆大口近在眼前。
  这场景似曾相识。
  韦从风胸口发出细微的咔嚓声,一条细如发丝的长虫不知不觉钻入他的耳内,但他却感到浑身越来越轻,眼皮也越来越沉,缓缓闭上眼——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14:17:00
  前尘
  秋风高爽,裹挟着桂花的清馥,吹得山崖上的韦从风甚是舒坦,纵然已睡醒,纵然秋阳高照,他也不愿睁开眼。
  一只硕大的白虎翘着尾巴悄然走近,刚举起虎爪,韦从风感到头顶有阴影,忽然睁眼,看着张大的虎口大叫一声。
  白虎正在打呵欠,冷不防被唬了一跳,白了韦从风一眼,闷闷收回爪子趴在他身旁。
  一群山魈呆在树梢,眼睁睁看着韦从风身边已空坛的猿酒,气得不住折枝撕叶,却只能面面相觑,徒负呼呼,心底里恨不得把他从崖边推下去。
  谁叫人家扯虎皮做大旗。
  他韦从风是个伥鬼。为虎作伥的伥,死鬼的鬼。
  但自他做鬼始,便从未害过一人。只因这只白虎不是寻常之物,韦从风听土地说,曾有个上仙犯了天条,这白虎就是他留下的坐骑。
  至于犯了什么事,韦从风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  既是仙家之物,白虎自然不会伤人,连牲畜都不碰一下。再者有它坐镇一方,宵小之辈也不敢造次,方圆百里风调雨顺,偶尔有渔樵猎户经过山林,机缘巧合之下见到白虎,白虎都会抢先避退三舍。久而久之,附近的人便尊它为山神,还特意建庙供奉,一年到头血食不断,它有时闻上一闻,便抵得进食了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14:19:00

  只有韦从风是例外。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命丧虎口,至于做鬼前的事,更是一片空白。初时,他还会竭力想上一想,但总是徒然。就连这名字,也是因“云从龙,风从虎”而起,至于姓么,因他第一眼见到白虎在未时,故而起了个谐音。
  直到某日,一个读书人在山脚结庐守孝,翌日清晨时分,韦从风被百鸟吵得睡不着,便在山下闲逛。
  “死去元知万事空。”
  韦从风乍然听得这一句,一眼望去,那读书人正在屋外诵念诗书。
  韦从风心头一动。
  “你是什么人?难道不知今日大将军在此秋狝?赶紧速离此地!”
  两个士卒忽然到此,厉声喝道。
  “荒唐!我在此结庐守孝,与将军有什么相干?难道将军秋狝,猎的竟是人不成?我朝素来以孝治天下,岂有因行乐之事而毁人孝道之理?!”
  “好你个穷酸书生,胆子不小,看你样子,多半是个反贼,借故在此行刺!”
  士卒说着就要上前动手,身后又来一骑马之人,勒马高声叫道:“住手!”
  “刘大人。”士卒退后两步,躬身抱拳行礼。
  马上之人甚是年轻英武,下马对着读书人拱手作揖道:“在下刘桓。李孝廉,多有得罪。”
  李孝廉拂袖冷哼一声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14:20:00
  韦从风见二人进了草庐谈了片刻,李孝廉便送了刘桓走了,态度甚是和蔼。
  秋狝?
  韦从风回到白虎身旁,在悬崖上共同望着浩浩荡荡的人群来到山林边,个个身穿铠甲,为首一人身姿魁梧,虎目生威。
  不不,真正的虎目在这里,韦从风笑了笑,靠在白虎身上,嘴里懒洋洋的嚼着根芦苇。
  声音顺着风传入这里。
  “将军,那只白虎就藏在这里,听猎户说,前日还见过它在西边出现。”
  韦从风面色一变,坐起身来。
  白虎用头蹭了蹭他背后,轻呜一声,侧躺着晒起太阳来。
  罢了,它若不想被人看见,岂非易如反掌。
  韦从风如是想着,又躺了下去。
  “父帅,让孩儿来!”
  随着一声娇叱,一个十六七岁的戎装少女,持弓跃马而出,端的是眉目如画,猿背蜂腰,芍药红的斗篷在晨曦下迎风飞扬,再配着她那匹雪耳红毛浅碧蹄的坐骑,直如神仙人物一般。
  将军看着爱女,显然十分得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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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17:15:00
  “在那里!”
  刘桓叫了声,指着同韦从风相反的方向,将军便只带了少数几人,携女同去。
  “唉,算你们命苦。下辈子投胎,莫入畜生道,也做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吧。”
  韦从风叹了口气,白虎却坐了起来,不住动着耳,凝神注目着那里。
  仅仅过了那么一会儿,就有兵戈和惊呼声传来。
  等韦从风到那儿时,将军已是身首异处。
  “刘大人,恭喜今日建此奇功!”一个副将哈哈大笑,持弩上前。
  韦从风注意到,他弓弩上的箭还未取下,机关也未扣上。
  刘桓背对着副将,正巡视着地上还有无活口,口中连连推辞道:“是圣上的福泽以及诸位的功劳,在下一介书生,徒添手脚,怎敢居功。”
  副将松了口气,紧紧提着将军死不瞑目的头颅,笑道:“哪里,哪里,刘大人投笔从戎,实属不易。”
  刘桓走到那个少女面前,不由驻足良久。
  伊人已中箭气绝,双目圆睁,脸上满是不可置信。
  “啧啧,可惜了。”
  副将嘴里说着可惜,瞥了眼刘桓,刘桓也不看他,冷冷道:“贼臣孽女,死不足惜。”
  他说着,解下腰间的半块玉珏,毫不顾惜地扔在少女的尸首上,刚好与少女腰间的那块合在一起。
  众人收拾完残局,便浩浩荡荡地走了,一如来时。
  韦从风上前,看着地上的尸首,取下少女腰间的玉珏握在手中,心中空空落落,一时不知作何感想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18:37:00
  天空乌云密布,几只秃鹫已经盘旋在空中,等着大快朵颐。
  韦从风木然转身,一道闪电打下,白虎站在土丘上高高昂首,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肃穆模样。
  在他身后,传来一声叹息。
  韦从风回过头,将军的魂魄自身体里飘出,但,勾魂使者还没到。更意外的是,他的魂魄竟是金色的。
  白虎吼了声。
  一个白衣人渐渐浮现在白虎身边,抚摸着白虎的额头,对着将军道:“恭喜。”
  韦从风见过那些会隐身术的妖精,尽管看不见在哪里,但他与白虎处久了,总能感知到其所在,而白衣人虽分明就在眼前,却根本感受不到他,而且,也看不清他的眉目。
  将军道:“你又何苦来?好容易脱身,何必自投罗网?”
  “故人大道圆满,总该送上一送,何况,我也逃的够久了。”
  话音刚落,天上降下一群手持兵械的兵卒,对白衣人道:“请上仙与我等回天庭。”
  “好好好,果然没有看错你!”
  将军大笑着向林间深处走去,大声道:“鼍鼓三声急,西山日以斜。黄泉无客店,今夜宿谁家?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19:27:00
  白虎死死咬着白衣人的衣角,白衣人柔声道:“痴儿,痴儿,这又何苦?”
  只见他摸着白虎的嘴角,一点一点抽出衣衫,负手对着天兵道:“走罢。”
  临走前,他忽然望着韦从风,笑道:“你既在白虎座下,姑且也算得我半个徒孙,世间多苦,还望你能修己求道,普度众生。”
  韦从风眼眶一热,却说不出话来。
  眼看白衣人被捆仙索绑着,冉冉升上天,白虎再按捺不住,朝天狂啸一声,向上一跃,赫然腾空飞奔,扑倒了好几个天兵天将。
  “不可!”白衣人在云间高声疾呼道。
  然而他已越飞越高,再也看不见了。
  一个天将手持巨弓,对着白虎就是一箭。
  天上落下一道白色的光弧。
  电闪雷鸣,大雨瓢泼,韦从风跪在白虎的尸体面前,轻轻合上它的眼。
  他记得,和白虎初见时,也是这样的秋日,山中落木萧萧,百兽臣服。
  他记得,在一个清明时节,白虎消失许久,它再次出现时,是一个春雨绵绵的子夜,口中衔着术法古籍,在他接过的一瞬间,听见群鬼哭,夜枭笑。
  他记得,冬日贪眠,修炼偷懒时,白虎咆哮着一再催促他,它虽然口不能言,然而那神态,似极了严父长兄。
  他记得,夏日炎炎,百无聊赖,带他去寻那猿酒,看着自己初次饮下醉倒的那一刻,神色得意到有些飘飘然,与一个顽皮的旧友并无二致。
  他记得,学成后每每他下山游玩,回来时,白虎总守在初次见面的地方,坐得端端正正,朦胧暮色里,那轮廓就如同一方印,即便风吹雨打,也无丝毫变化。
  他记得。。。。。。
  两滴泪落在泥土里,地下亮起一团金色的光晕。
  虎死则精魄入地化为石。
  • huixuantiABC: 举报  2015-10-26 02:01:56  评论

    那种石头叫虎威吧?
  • 翠蔓扶疏: 举报  2015-10-31 23:46:31  评论

    《本草纲目》陈藏器说:“虎魄,凡虎夜视,一目放光,一目看物。猎人候而射之。弩箭才及,目光即堕入地,得之如白石者是也。”李时珍说:“目光之说,亦犹人缢死则魄入于地,随即掘之,状如麸炭之义。按茅亭客话云:猎人杀虎,记其头项之处,月黑掘下尺余方得,状如石子、琥珀。” 楼主是取了这个意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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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0:05:00
  韦从风伸手摸着发亮的地方,脑后一阵妖风刮过,隐约有嬉笑声传来。
  “嘿嘿嘿。那畜生总算死了,也不枉我躲了这么久。”一只一丈长的花斑四脚蛇吐着信子,大摇大摆地爬来。
  “弟兄们来啊,那块虎魄谁手快就是谁的。我只要那张虎皮,待我扒下来放在我那寨子里,啧啧,那威风,哈哈哈。”一条人首蛇身的怪物尖笑道。
  “小子,那畜生死了,你还不走?如今你是自由身了,就算是个孤魂野鬼,也不至于跌了份,难道竟给个畜生守坟不成?”头生两角的怪物挤上前来,伸手就要拍他的后脑。
  “你莫不是也看中了那块东西?姐姐可告诉你,你没那福气!”一旁的鹿身女妖一手打掉两角怪的手,抢先去挖那块虎魄。
 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。
  谁也没看见韦从风如何出手,女妖的四条腿就被生生打断,一下子跪在白虎面前,连连哀号不止。
  “你哭丧太难听了。”
  韦从风轻轻抹去溅在白虎脸上的血污,五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插入妖女的喉咙。
  女妖软软倒在地上。
  随即,韦从风站起来,两手活动了几下,低着头对众妖道:“通名受死。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0:16:00
  那是他第一次开杀戒。
  电光火石间,血肉横飞。
  人首蛇身的妖怪躺在地上,看着满身是血的韦从风,浑身战栗不已,奈何它的尾巴被一根树枝牢牢钉住,脱身不得。它看了眼周围同伴的尸体,强作硬气道:“你可知我是谁?”
  “你知道我是谁便好。”
  韦从风一步一个踉跄走到它面前,冷冷道:“待你去地府告我状时,记得告诉阎王,我叫韦、从、风。”
  妖怪还欲开口,韦从风抵住它的喉咙,对它道:“你想活?好,我不杀你。”
  听了这话,妖怪只觉周身一阵寒意,再想求死,已不能了。
  “你方才说了二十个字,我便捏碎你二十处骨头。”
  韦从风说罢,当即卸了它的下颌,道:“这是第一处。”
  妖怪在韦从风雪亮的眼中看见自己的惨状,偏生动弹不得,想必修罗地狱也不过如此。
  翌日清晨,一个人首蛇身的妖怪被挂在山脚显眼的地方,软如麻绳,显然是浑身骨骼碎了不知几处,连眼眶都不能幸免,两只眼珠子凸露在外,胸口尚在起伏,十分可怖。
  经过的路人口口相传,不消半个时辰,便引得一个道士闻讯前来,一见之下大喜过望,顾不得气喘吁吁,当即取了刀,活活剖去了此妖的肝胆,兴高采烈而返,尔后方圆百里,妖祟之说遂灭。
  此乃后话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0:24:00
  韦从风杀了诸妖,然而闪电下,仍可见有影影绰绰的妖物接二连三赶来,韦从风竭力撑着,那团虎魄自行从地下冒出,静静浮在他的眼前。
  韦从风将其捧在手心,看了眼白虎,郑重向它磕了三个响头,毅然服下虎魄,只觉周身滚烫,骨骼血肉一一生出。
  托白虎的福,他成了人,一个有血有肉的人。
  黑影们近在咫尺了,一只手拍了拍韦从风的肩,韦从风怒而回头,却是那老者,只见老者扯着他的耳朵大声道:“瘟生,你还想睡到几时?”
  雨水在瞬间变得滚烫,倾倒一般落在他脸上。
  韦从风霍然睁眼,惊坐起身,才发觉自己置身于那日与老者相遇的废宅,还被泼了碗沸水。
  “你倒好睡。”
  老者抬了下眼皮,一手按着个不停抖动的小药鼎,身旁跪着个人,正在给他捶腿。
  那人转身看了韦从风一眼,本无五官的混沌面容在须臾间换了不知几张人妖交杂的面孔。
  这回,韦从风真的醒了,他下意识地抚摸胸口,又看了看手臂,皆是完好无损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0:47:00
  韦从风刚要开口,老者手一伸,仰着头道:“你不必说了,我知道,我知道,大恩不言谢。”
  他说完,又看了看身旁捶腿的人,笑道:“奇了,你这厮怎么倒不叩谢人家的不杀之恩?虽说人家不图报,你也没什么好报的,道声谢总不难。”
  韦从风阻止不及,眼睁睁看着那人对自己磕头道谢,不安中不免也好奇,他不记得何时见过对方,更别提有恩了。
  老者见韦从风若有所思,主动答道:“这便是劣徒。混在群妖之中已有不少时日。当日正是他为首,设计引了五毒来此。”
  老者揭开药鼎瞄了一眼,有些气不打一处来,看着韦从风道:“那日若不是你多管闲事,我便将这五毒都收齐了,炼成药散倒在钱塘江里,还怕什么疫鬼?如今只剩这一只,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。”
  “如此说来,四值功曹并未。。。。。。”
  老者凑近药罐嗅了嗅,闻言面有得色,道:“你也切勿错怪,可还记得那截壁虎尾?因它无意间得知劣徒的身份,故而真身已被劣徒揣在怀里,说起来,倒亏了那雷的准头差了些。”
  韦从风明白后,点头道:“难怪阁下说令高足技不如人。但他又有些迟疑,不免问道:“敢问阁下大名。”
  老者砸砸嘴,眯起眼盯着韦从风,笃定笑道:“莫说你当真瞎了眼。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0:51:00
  韦从风起身整衣,毕恭毕敬向老者行了一礼,“在下的确有眼不识淮水。”
  老者摆手,坐起正色道:“小子,你可知昨夜之事,本不是我的事,亦不是你的事。深究起来,竟也不是临安的事。”
  韦从风抬头道: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”
  “亏你还是修道之人,岂不知天道不仁。”
  “在下只知,天下有道,以道殉身;天下无道,以身殉道。”
  老者气极反笑,击掌道:“好一个清心无为的道士,满口世俗的儒家典籍,只怕连《太上感应篇》都背不全了罢!”
  他说着,领着徒弟一阵风似的飘过韦从风身边,远远地,只听他扬声道:“天下无道久矣!”
  赤尻马猴。
  韦从风跨出门口,望着高远湛碧的天色,在心中默念道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0:55:00
  如此狠狠折腾了一番,韦从风不免有些饥饿,他虽习辟谷之术,总是血肉之躯,便寻了处地方吃了些东西。
  午后赤日炎炎,蝉鸣阵阵,韦从风用罢饭,走在路上,虽不似常人汗流浃背,不免也觉气闷,便意欲在茶亭里小憩片刻,随后再去寻那书生。
  “韦先生!”
  不过一盏茶的时分,一个张府的家丁远远奔来,请韦从风去一趟张府。韦从风看的分明,这次的家丁没用术法。
  不过,这倒是赶巧了。
  甫入张府,韦从风遍体一凉,好似初秋时节。
  厅堂内,张乙面带笑意,不住捋须。
  “张翁。”
  韦从风行了一礼,正欲告知昨夜所见,抬头却发现张乙双目光彩若电,与之前大不相同,显然修为已臻化境。
  “呵呵。”张乙点了点头,看着韦从风笑意更深。
  “韦先生,我家老爷是人逢喜事精神爽。”
  一旁的管事满面喜色,道:“明州赵家前来提亲,下月便是我家小姐的出阁之喜了。”
  张乙不待韦从风发问,紧接着开口道:“实是惭愧,稚女之前顽劣,心性未定,竟自说自话跑去了外祖家,日前才回来,如今正在后堂跪着。都是老朽糊涂,教女无方。”
  管事向外看了一眼,立时有仆人双手捧了谢礼上来,直挺挺跪在韦从风面前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0:59:00
  如此狠狠折腾了一番,韦从风不免有些饥饿,他虽习辟谷之术,总是血肉之躯,便寻了处地方吃了些东西。
  午后赤日炎炎,蝉鸣阵阵,韦从风用罢饭,走在路上,虽不似常人汗流浃背,不免也觉气闷,便意欲在茶亭里小憩片刻,随后再去寻那书生。
  “韦先生!”
  不过一盏茶的时分,一个张府的家丁远远奔来,请韦从风去一趟张府。韦从风看的分明,这次的家丁没用术法。
  不过,这倒是赶巧了。
  甫入张府,韦从风遍体一凉,好似初秋时节。
  厅堂内,张乙面带笑意,不住捋须。
  “张翁。”
  韦从风行了一礼,正欲告知昨夜所见,抬头却发现张乙双目光彩若电,与之前大不相同,显然修为已臻化境。
  “呵呵。”张乙点了点头,看着韦从风笑意更深。
  “韦先生,我家老爷是人逢喜事精神爽。”
  一旁的管事满面喜色,道:“明州赵家前来提亲,下月便是我家小姐的出阁之喜了。”
  张乙不待韦从风发问,紧接着开口道:“实是惭愧,稚女之前顽劣,心性未定,竟自说自话跑去了外祖家,日前才回来,如今正在后堂跪着。都是老朽糊涂,教女无方。”
  管事向外看了一眼,立时有仆人双手捧了谢礼上来,直挺挺跪在韦从风面前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1:07:00
  垫着大红锦缎的托盘上,放着支千年黄精。
  “一点心意,望阁下笑纳。想阁下初来此地,老朽因冗务缠身,竟未能尽地主之谊,还请海涵。”
  张乙一手摩挲着龙头拐,看了眼托盘和韦从风,意味深长地对管事笑道:“赵家人倒真是实在。那丫头日后有福了。”
  管事笑的两眼成缝,连连应和,转头看着韦从风道:“韦先生若不嫌弃,不如留下喝杯水酒。”
  韦从风冷眼看着这主仆二人,一推茶盏,起身推辞道:“无功不受禄。令千金福泽深厚,在此恭喜府上了。正所谓:好善必昌,好恶必殃。韦某一介孤士,向来四海云游,就此告辞。”
  管事双眼一睁,微微直起腰,手上忽然长出了雪亮锋利的指甲,反剪在背后不住晃动。
  张乙轻轻咳嗽了几下,起身站在原地,拱手道:“既是如此,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。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1:24:00
  小广告都来了,这是要火?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2:08:00
  出了张府,韦从风吁了口气,无论如何,俯仰无愧于心,倒是有些惦记那支黄精,当真是个稀罕物。
  想到此节,韦从风笑了笑,一面自警道:罢了,得失俱是因果,贪念万万不可有,上回的苦头已是个教训。
  烈日当空,钱塘江波涛汹涌,韦从风坐在岸边的茶肆里望着潮头,心道不知那些妖物如何了,正在发呆之际,店家认出他来,连忙招呼小二端上好茶好果好点心。
  韦从风笑辞道:“掌柜无需如此,斩妖除魔原就是在下的本分。”
  掌柜连连称道他高风亮节,拿起块牡丹饼,殷勤得恨不得塞进他嘴里。
  韦从风见冰碗中的瓜果叠的高高的,茶水也是上佳,即便虔诚,似乎也没有这等做法的生意,他又观其言行,果然见其欲言又止,不由直言问道:“掌柜有何烦恼,可有在下力所能及之处?”
  眼看四下无人,掌柜坐下,凑近韦从风,神神秘秘道:“真人看小店风水如何?”
  韦从风笑道:“人杰地灵。”
  这是实话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2:15:00
  转眼间,他见那日书生的山水画正挂在墙上,借故上前,见画上的封印并无问题,便放下心来。这本就是他来的目的。
  掌柜红光满面,口口声声说自从请了这话,生意兴隆不少,然而他话锋一转,又道:“那,不知真人可否愿意锦上添花?”
  韦从风还没应承,掌柜搓了搓手,“前些日子,来了个客人,听他说起黄鹤楼的典故。。。。。。”
  原来如此。韦从风登时了然,随口胡诌了几句,打消了掌柜的念头,掌柜虽失望,仍不死心,再三央着韦从风改一改茶肆的风水,好招客聚财。
  韦从风不得已,借着要无根水,这在茶肆里自然易得。掌柜不疑有他,也不唤小二,亲自去取了来。
  韦从风留下一道货真价实的平安符,趁机溜之大吉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2:22:00
  回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,韦从风摇头暗笑,就在这时“呼”的一声,他背后一凉,一个魂魄径自穿过他的身体向前疾窜而去。
  随后,又一个魂魄穿过一个大汗淋漓的路人,那路人打了个寒颤,双手摩擦着手臂,自言自语道:“怪了,这炎天暑热的,怎么一下子凉了下来。”
  青石路上闪着烈烈日光,韦从风心下骇然,紧跟其中一个魂魄。
  他跟了会儿,只见那魂魄飘到了一间大宅门前,正要进去,门口新贴的门神却跳了出来。
  “你们拦着我做什么,难道不认得我么?”那魂魄急道。
  韦从风上前一看,原来还是个年少的锦衣郎。
  门神横锏于胸,怒目道:“何方孤魂,青天白日闯人宅院!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2:53:00
  “什么孤魂!”
  少年已带了哭腔,又不敢上前,举袂拭着眼角,哽咽道:“我是蒋鸿,是蒋家的二少爷,我爹娘呢,叫我爹娘出来!”
  他说着,果真扯了嗓子大叫起来:“爹,娘,是我,快开门啊!来人啊!”
  韦从风揉了揉太阳穴,细耳听见宅里的声音——
  “道长,门神已然贴了,犬子到底何时醒来?”
  “周老爷,令郎几时有此症状?”
  “要说起来,半年前便开始嗜睡,请了不少郎中,总说无碍。可是,从未像这样连睡了二日啊。”
  “哎呀,看来不是外妖入宅,是府上有邪魅作祟啊。”
  “请道长救救小儿!”
  那少年见韦从风在自家门前直直的盯着自己,先是动怒,随后又疑惑道:“你是何人,怎么瞧得见我?!”
  韦从风诧异道:“你知道自己离魂!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2:57:00
  少年急急掩口,眼神闪烁,忽然重新打量了下韦从风,死死拉住韦从风的衣袖不住摇晃:“你既瞧得见我,一定也有法子让我进去,对不对?对不对?等我进去了,立刻重重的谢你!”
  韦从风抬头看了看日色,见少年几欲昏厥,便对他道:“你身上可有寄名锁?”
  “有有有!”少年在身上一阵摸索,突然间想起了什么,定住不动了。
  “我、我。。。。。。”少年咽了口唾沫,满脸绝望地看着韦从风。
  韦从风皱起眉头,叹了口气,问道:“生辰八字可记得住?”
  “记得记得。”少年脱口而出。
  韦从风拔下少年的几根发丝,在手中将其化成灰烬,又举起少年的手,在其中指上咬了口,将血滴在灰烬上,平掌举在门神面前,“两位可否行个方便?”
  门神嗅了嗅,便转身回到画上。
  少年大喜过望,正要往里冲,家中的一只黑狗跑了出来,对着门狂吠不止。
  韦从风赶忙一把拉住他,叮嘱道:“现下这里是死门,往西边的角门走。”
  少年匆匆谢过,眨眼的功夫,就听见里面道:“老爷,夫人,二少爷醒了!”
  “道长好本事啊。”
  “哪里哪里,是令郎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  “一点香油钱,不成敬意。”
  “不敢当,不敢当。”
  “道长万勿推辞。”
  “既是这样,贫道便为令郎点个长明灯,这些权作香油钱。”
  “多谢道长。待犬子休养几日,便领着他来拜谢道长!”
  韦从风抱臂倚门,耸眉笑了笑。忽然,他举手,闻了闻手上的气味,当下起了几分疑心。
  门上的门神面带嘲讽地横了他一眼,韦从风惦记着另一个魂魄,只作不见,转身走了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3:05:00
  城中富贾之人的大小诸事总是传得快些,这两日,蒋家和林家的两个公子都道是中了邪祟,好在已转危为安。
  韦从风本在市集看着朝廷重申禁宰耕牛的告示,随后便坐在酒肆里,听着坊间流转的传闻,听见有人故作神秘道:“依我看,多半是狐妖,你们想啊,这两位平日里就是如意楼的常客,生的又好,又爱舞文弄墨,说不得就被。。。。。。哎呦!谁把松子倒在我衣服里!”
  韦从风见张府的一个丫鬟正巧从门外经过,她闻言,死死看了眼那多舌之人,因此便有了上述一幕。
  韦从风见状,也不点破,只是心中不觉好笑,一路上都扬着嘴角。
  然而,当他再次路经那个书生的书画摊前,便笑不出来了。
  那个书生伏在案上。四周人来人往,并不是个酣眠的佳处。
  韦从风上前叩了叩桌,见其毫无反应,不由心生疑惑。
  一股熟悉的气味钻入他的鼻腔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3:15:00
  一股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。
  “劳驾。”
  韦从风听见身后有声音,转过头去,见一个男子正站着。若说书生生的俊秀,与眼前的男子相比,还是差了一截。
  那男子上前,对着桌子一挥袖,桌上放着的笔墨便没了踪影。接着,他瞥见那个婢女的画像,又一挥袖,丹青便成了张白纸。
  韦从风看着他,那男子亦看向韦从风,半像劝慰,半像威吓道:“阁下印堂发暗,速离此地方为上策。”
  “是他,在那里!在那里!”远处的桥上,一群家丁指着这里叫道。
  韦从风再一回首,身边并无一人。
  从头到尾,那书生一直在与周公相会。
  韦从风不知自己为何会被请到上任府台李大人的府中,而且还直奔后衙。直到他跨进一间奢丽的卧房,才有些明白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3:16:00
  躺在千工床上的,是李府台的独子,唤作李清灏,今岁才二十五便中了进士,才高八斗,风流自赏,却迟迟不肯娶亲。
  然而,他已被开膛破腹,更诡异的是,死者竟然面带笑意,丝毫不见挣扎,周遭更是整整齐齐。
  织锦帷幕上溅着斑斑血迹,血腥气夹杂了合欢香,冲的人直欲作呕。
  其母老来得子,已哭的肝肠寸断,数次昏厥,此刻卧床不起。
  仵作验明,李公子是被虎所伤致死。
  墙上,博古架旁赫然挂着当日韦从风“放虎归山”的一幅山水画。画上血迹淋漓,一路蜿蜒,却不是溅上的,更像是嵌在画里一般。
  “不知你韦从风对此做何解释?!”
  李府台甩开下人,冲了进来,面上含悲带怒,指着韦从风厉声道:“当日你市集降妖,却又为何使出这等毒辣的手段害人性命!我儿与你有何冤仇?”
  看着李府台的面容,韦从风有一瞬失神,但他也着实不知该作何解释,论理,那些画都被自己用封印封上,以防万一才到处寻出来检查,他还没来得及到此处,怎会出了这么大的纰漏?
我要评论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3:22:00
  “这等妖道,向来丧尽天良,李大人何必与他多费唇舌?”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从门外走来,足下隐约有烟云袅袅,随着他的步履聚散升沉。
  韦从风见到他手中的捆仙索,索性反剪双手道:“清者自清。”
  一阵风刮过,吹得十六扇隔花门砰砰作响,廊下一只碧鹦鹉惊得不住扑棱翅膀,不住大叫道:“魂梦惯得无拘检,又踏杨花过谢桥。”
  韦从风被捆着出门时,和两个进来的阴差擦脚而过。
  一个阴差翻着生死薄,不住抓头道:“唉,这李清灏明明阳寿未尽,怎么就横死了?!”
  另一个阴差唉声叹气,两手一摊:“阳寿未尽还不容易,大不了去地府走一遭,禀报了上头之后还阳就是了,可现在连魂魄在哪儿都寻不到,咱哥俩可如何交差?”
  一只鸳鸯眼狮子猫对着阴差的方向长毛倒竖,低吼不已。
  韦从风不住回头,一时却也不知如何开口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3:25:00
  “进去!”
  牢头将捆得结结实实的韦从风关进牢里,一面回头,一面骂骂咧咧的和衙役们争先恐后出了牢房。
  “脱!”韦从风一念心诀,魂魄便脱了壳,径自回到方才的卧室。
  阴差已走了,血腥味也被风冲去了些许,韦从风宁心静气,用力嗅了嗅,立马去翻看着金兽鼎,果然发现李公子点的合欢香里,竟掺杂了离魂香。
  必是离魂香的灵力日积月累,解了封印,老虎伤人后,思归山林,继而香已完,封印便又合上。
  那么,李公子又去了何处?那气味在蒋、林二人身上皆有,是否因此有牵连?
  韦从风看着香炉,又细细检查了一下那幅画,再次将之重重加固封印,这才重新把香点了起来。
  金兽鼎,云母片,星星点点的明火散发着异香,韦从风只觉四肢百骸都似沉入春水之中,既无力,又舒泰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3:25:00
  “进去!”
  牢头将捆得结结实实的韦从风关进牢里,一面回头,一面骂骂咧咧的和衙役们争先恐后出了牢房。
  “脱!”韦从风一念心诀,魂魄便脱了壳,径自回到方才的卧室。
  阴差已走了,血腥味也被风冲去了些许,韦从风宁心静气,用力嗅了嗅,立马去翻看着金兽鼎,果然发现李公子点的合欢香里,竟掺杂了离魂香。
  必是离魂香的灵力日积月累,解了封印,老虎伤人后,思归山林,继而香已完,封印便又合上。
  那么,李公子又去了何处?那气味在蒋、林二人身上皆有,是否因此有牵连?
  韦从风看着香炉,又细细检查了一下那幅画,再次将之重重加固封印,这才重新把香点了起来。
  金兽鼎,云母片,星星点点的明火散发着异香,韦从风只觉四肢百骸都似沉入春水之中,既无力,又舒泰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4 23:26:00
  烟波浩渺,繁花迷离。韦从风再一睁眼,已不知身在何处。
  杨花流萤在空中竞相飞舞。
  在韦从风脚下,是座石板桥,桥下流水潺潺,片片桃花伴着脉脉枫叶流过,枫叶上不时提有诗句。
  远处有灯火。
  夜色下,个个朱红的灯笼将这个宅院妆点的风情万种。
  “这位公子,初来乍道,不知如何称呼?”一个灰衣老妪迎上来,自称姓霍,人称霍姑姑。
  韦从风与她虚与委蛇,进门后,一群群年轻貌美的女子正与一些容貌清俊,谈吐风雅的少年子弟或投壶嬉戏,或拆字猜枚。
  火树银花不夜天,张张皆是宜喜宜嗔的春风面。
  “今夕何夕,见此良人。”
  一树积霜负雪的琼花下,一人举杯一饮而尽,左手作书,右手作画,抬头望向一座假山,停笔取了支碧玉箫吹将起来。
  烟云围绕的假山石上,一个轻纱覆面的绯衣女子正在山顶倾鬟折腰,一面反弹琵琶,一面作萦尘舞。
  螓首明眸,眉如远山。
  流水绕过假山,水中的锦鲤听见箫声,纷纷跃起。
  那人吹到动情处,闭目缓缓转过脸,不是那个书生,还会是谁?
  韦从风恍然大悟。
  这里,真乃名副其实的销魂窟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1:57:00
  灰衣老妪远远跟在韦从风身后,转身对着身后跟从的女子附耳几句。
  身后的笙歌笑语渐熄,韦从风并未找到李清灏,不知不觉走到一座别致的小楼下,见月洞门上有个封印,等闲凡人的魂魄难以逾越。他略一思索,便跨了进去。甫一抬头,见楼上有个女子正倚窗静思,雪肤花貌,端妍无俦。
  那女子一见韦从风,便起身离开,但韦从风却看清,她正是张家的小姐,张锦容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1:57:00
  “谁?”
  有人向这边走来,韦从风连忙上了楼。
  “张小姐?”
  韦从风一见她,便开门见山道。
  房内的装饰摆设,与一般闺秀的绣楼无异。
  “你认得我?”
  张锦容停下机杼。
  韦从风并不接话,试探道:“听闻府中不日就有喜事,不知小姐为何在此?”
  张锦容伤心不已:“是赵家来提亲了?可怜家中不知如何担心。”
  烛火下,美人梨花带雨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1:59:00
  “此处是何地方?”
  张锦容道了声失态,转身拭泪,忍住哭,道:“你想它是什么地方,它就是什么地方。”
  韦从风笑了笑,“那岂不是仙境?”
  “到仙境要功德,到这里,不需银子,却要福禄。”
  张锦容柔柔望着韦从风,劝道:“你还是快走罢,勿要被声色迷了眼。”
  “什么?”
  张锦容一声叹息,拨弄着几缕发丝,眼波愈加楚楚,解释道:“听闻凡人说,进则礼学,退则风月,若是二者兼得,岂不是人生快事?白日为官做宰,娇妻美子,夜里放浪形骸,纵意声色,想必就是让他们白日飞升,也无人愿意。”
  韦从风想了想道:“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,把一辈子掰成两辈子,如此只怕便折堕了福寿。”
  张锦容点头,“你既明白,便走罢。”
  韦从风上前道:“张小姐,实不相瞒,府上正是要在下来寻你,此事说来话长,你且随我来——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2:12:00
  张锦容吃惊道:“果真?”
  “果真。”
  “谁?”
  张锦容对着韦从风身后,惊呼了一声。
  韦从风回过头,脑后却是一股寒意袭来,连忙避让。
  烛火噗的熄灭了。
  暗下来的房间内,方才惹人怜爱的娇小姐双目通红,五指呈爪状,指甲倏地暴长数寸,对着韦从风咬牙切齿道:“我张锦容死也不嫁赵家的痴傻儿!”
  爪风凌厉,韦从风不住闪避,见招招致命,耐着性子道:“张小姐,在下一片好意,府上若是得知——”
  张锦容冷笑道:“你不过是我家寻来的一条野狗,少来狗仗人势!便是杀了你,也不值一提!”
  她将手爪对着韦从风的胸口,五指用力一收拢,身后陡然生出条长长的狐尾来。
  呵,化形聚煞。
  看着眼前的情形,韦从风忽然有些明白,张家为何并不那么十分着急了。且不说常人,便是有些修为的,若是受不住,一腔子的心血此刻便喷薄而出。
  韦从风一瞬间停了下来,对着张锦容负手而立,道:“府上难道不曾教过,狐假虎威?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2:24:00
  话音刚落,韦从风的双瞳化为金色的橄榄形,在黑暗中闪闪发光,一声虎啸自他的喉咙里发出。
  在他身后,墙上原本昏淡的影子顿时氤氲有光,化成一只下山虎,在墙上来回踱步。
  万物有相克。
  张锦容浑身一软,跪在地上,不可置信地看着韦从风,嘴角抖动着说不出话来。
  烛火腾地重新亮起,韦从风也恢复原状,经过这一番折腾,他倒也不想再管张府的家事,只想知道这里的前因后果。
  他走到张锦容面前,蹲下道:“府上说小姐已回去了,不知又为何在这里?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2:36:00
  他走到张锦容面前,蹲下道:“府上说小姐已回去了,不知又为何在这里?”
  张锦容见韦从风并无恶意,便道:“你看来这里的,哪个是人,还不都是魂?他们找到了我的壳又如何,有本事便把那壳塞进轿子里。”
  “那么,这里。。。。。。”
  “我说的是实话,不曾诳你。你究竟是谁?”
  “小姐以为在下是谁,在下便是谁。”韦从风不欲回答,又问道:“这地方几时出现的?”
  “打从我小时候便记得有了,只是家中从来都不许来。再说,离魂也不是闹着玩的,若不是家里逼得紧,我也不会到此地。”
  张锦容看了韦从风一眼,抱膝道:“你难道不曾发觉,临安的文人也好,才子也罢,都并不永年?也难怪,花柳繁华地,富贵温柔乡,红袖作伴,诗酒年华,我若是男子,便是少活二十年也肯。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2:39:00
  韦从风只得道:“神仙眷侣,亦是美事。”
  张锦容面有不耐:“我祖爷爷给了你多少好处?”
  “祖爷爷?”
  张锦容失笑道:“自然,难道是我爹不成?对外人说起时才那样称呼。你可知道,赵家比我们张家活的还要久,只是不知为何,自前几代起,多有痴傻儿。不过,好歹也是人丁兴旺。至于我们家,直到我父母死了,除了有我一个丫头,竟连一个痴傻儿都生不出了。”
  她说着,自己扶着桌子起身,慢慢走到床前打开一个抽屉,取了件法器出来,对韦从风道:“明人不说暗话。既然祖爷爷说找到我了,阁下也就不必再费心,只当没见过我就是了。”
  韦从风起身道:“张小姐,你可曾想过自己为何能留在此地?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2:46:00
  张锦容笑了笑,随手打开一个箱笼,从里面抛出一叠信笺字画,最后索性用力一倾,一把把折扇从里面被悉数倒了出来。
  美人图,相思词,不能一一尽数。
  张锦容对着铜镜整理妆容,端详着嫣红的蔻丹,得意道:“我偶尔露个面,自有有眼福的人以一传十,也算是照顾了此地的生意罢。”
  韦从风双手渐渐握拳,“你可知有人因此地丢了性命?”
  “哦?玉楼赴召,也是段佳话呢。”
  张锦容挑了挑柳眉,随即拿起管口脂,涂抹后轻笑一声,不屑道:“花下死,鬼风流。这可是那起才子们常常挂在嘴边的。既然死得其所,阁下又何必为一介凡夫俗子抱不平?再者且不说修得五戒十善方可为人身,此刻,那些在外头寻欢作乐自诩风流的文人雅士,便是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道理也都抛诸脑后了。须知若是以妖而言,要得人身岂止是千难万难,他们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九娘,你说,我说的是不是?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3:12:00
  “说得好。”一个盛装美妇人在门外击节笑道。
  “魏公子,真是山不转水转。哦,应该叫一声,韦真人。”
  韦从风看向那个叫九娘的妇人,就是悦容庄遇见的那位女子,他不由脱口道:“如此说来,这里的小妖,都是那些去悦容庄与你交换的妖精所生?!”
  九娘提起裙摆,袅袅跨进门槛,摊手道:“他们贪恋凡世,本就天理不容,小妇人也是做了桩好事。一双两好,何乐不为?”
  韦从风冷笑道:“堕人福寿,还道好事?”
  九娘走到张锦容身边,替她择了支珠钗插上,摇头道:“真人多虑了,何必皇帝不急——”
  张锦容掩袖噗嗤一笑。
  话不投机半句多。韦从风咬破中指,凌空画符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3:16:00
  楼下,灰衣老妪尾随而来,竟化成一只人首鸟身的妖怪,一路怪叫着飞了上来。
  原来是只姑获鸟。
  韦从风振袖道:“来得好。”
  远处隐约有鸡鸣传来,天色却仍是一片漆黑。
  张锦容看着韦从风,眨了眨一双丹凤眼,叹了口气道:“你若是方才听我一句便离开,也就不至如此了。”
  韦从风心道:“难怪道其人行善不昌,其家还有余殃,古人诚不欺我。”
  几人正在僵持,远处忽然传来惊叫之声,不一会儿,但见火光冲天,男男女女乱作一团。更有不少人自厢房匆匆跑出,衣衫不整,里面似乎还有断袖之癖。
  九娘旋风一般下了楼,直奔起火之处,姑获鸟紧随其后,韦从风一路追赶,一时找不到九娘,便先将道符咒扔在姑获鸟身上,姑获鸟的翅膀登时着了火,飞到密林中。
我要评论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3:22:00
  “你这火不是天火,无甚大用。”
  慌乱中,唯有一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石桌前,看着那些画幽幽道。
  韦从风想起,她就是那天晚上的婢女。
  “时辰不早了,你若还不回去,便有麻烦了。”婢女拿起镇纸,将那几张画捣的面目全非,重新摊了一张玉版纸,边画边道:“若我看的不错,你和他们不同,他们是在梦中离魂的,尚有时间。”
  “姑娘——”
  “火是我放的。”
  婢女落下泪来,慌忙用手拭去,一抬头,对着韦从风身后唤了声:“田郎,你怎的还不走?”
  说着,她便扔下纸笔,急急奔了过去。
  韦从风望着火光,片刻后,果然感到一阵心悸,只得先回到肉身,再作打算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3:25:00
  牢房里早已空了。
  两个狱卒正在喝酒,其中一个瘦子正擎着个鸡爪,吃的满面油光,另一个胖子打了个饱嗝,一抬眼,韦从风就在同伴身后,面色惨绿渗人。
  “鬼。。。。。。。”他战战兢兢叫了声,奈何两条腿不听使唤,抖如筛糠。
  “什么鬼,你喝多了吧?这些年死了多少江洋大盗,也没见个回来索命的。”瘦子吐出骨头,不屑嘲笑道。
  韦从风两眼一瞪,胖狱卒则两眼一翻,直挺挺昏了过去。
  “呸,你的酒量倒是越喝越回去了。”
  瘦狱卒啐了口,发觉脖子一凉,像有人在吹气。他慢慢转过头去,正对着韦从风的脸。
  “还我命来——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3:27:00
  瘦狱卒脸白如纸,膝盖一软,韦从风抓住他的衣领,惨然道:“还我命来——”
  “不、不不、不干我、小人的事,是、是、是给你送、送饭时、见你不动、回去、禀报、玄元道、长、说、说你已经、气、绝、命人、把你、你的尸首、抬、抬走了。”
  “抬去哪里?”
  “大概、大概、是、李、李大人府上。”瘦狱卒结结巴巴说完,已吓得尿流不止。
  韦从风还以为李家要鞭尸出气,然而等他找到自己的肉身时,却是啼笑皆非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3:32:00
  李府。
  “公子,玉容粉。”
  “放着。”
  卧室中,一个男子对镜傅粉,镜中人赫然就是韦从风。
  下人舀了碗燕窝,左左右右看着镜中自家的公子,端上前道:“公子,这西厢的老道士果真有些手段呢。”
  “那也不过是有限。没听他说,本公子阳寿未尽么,这叫天意使然。”
  “自然,公子历经此劫,必有后福。莫说状元,便是三公九卿也不在话下!倒是便宜了那个妖道!”
  “俗物!”
  李清灏斥责一声,在铜镜前来回走动,愁眉苦脸,“功名富贵何名道?可惜了我自己的本来面目!”
  “公子!公子!”一群年轻美貌的侍妾走了过来,韦从风眼睁睁目睹她们迎面穿过自己的魂魄,款款进了卧室。
  下人知趣的退了出来。
  好个借尸还魂。
  临睡前,李清灏又对着镜子照了照,依旧叹了口气。
  待他走后,镜上的人影仍在,自言自语道:“韦某还没死。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6:44:00
  李府书房。
  韦从风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支颐,看着对面的肉身正跪在地上,被李府台怒声训斥足有一个时辰。
  那老道呆的西厢被布了咒,韦从风一时进不去,他听见李府的下人说,那老道被挽留再三,不得已答应再住两日,一日只用一餐,且只在晚上用饭时才开门。
  这还魂之术甚是独到高明,解铃还须系铃人,韦从风只得耐着性子。
  李府台训了半日,喘了口气,哆嗦着欲举杯喝茶,李清灏急急起身道:“父亲大人,茶凉了。”
  “孽畜!你翻了天么?我让你起来了么!”
  李府台举起藤条,高高抬起手,举了许久,终究只是狠狠一扫书案。
  汝窑盖碗跌落在地,茶水溅了李清灏一脸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6:48:00
  与此同时,公文亦被扫了下来,其中竟有一沓厚厚的银票。
  韦从风看了眼银票,又抬眼看了看那块“清慎勤”的匾额,不禁摇头笑了起来。
  “老爷,吴大人来了。”管家在窗外道。
  “知道了,就说我在会客,让他稍等片刻。”
  “父亲大人息怒。”
  李清灏在地上膝行着将公文一一拾起,当他去拾那银票时,神色复杂的看了其父一眼。
  韦从风一手抚摸着下巴,伸出脚,踩在其中一张上。
  一百两,手笔不小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6:54:00
  “出息,才这么点银子便移不开眼?”
  李府台见其子满面通红地握着张银票,久久不拾起来,上前踹了他一脚,亲自去拾。
  韦从风看着脚下年过花甲的李府台面皮紫涨,他将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李孝廉反复叠加,却怎么都重合不到一处。
  韦从风以手交额,闭上眼靠在椅背上。
  “玄元道长,老爷正在会客,容小的替你禀报一声可好?”
  门外,小厮着急叫道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7:08:00
  下一刻,当书房的门被踢开时,韦从风很给台阶地收回了脚。
  “李大人,你为何——”玄元刚一开口,便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。
  “是儿子不孝,竟惹得父亲生如此大的气,父亲仔细保重,若有个闪失,儿子便是死万次也难赎其罪!”
  李清灏及时反应过来,慌忙去扶摔得四脚朝天的父亲,因他跪得久了,尚有些摇摇晃晃。
  小厮也赶紧上来搀扶。
  李府台被扶起后惊魂未定,抚胸片刻,这才看着玄元,勉强笑道:“人后教子,让道长笑话了。”
  说着,他悄悄把银票塞进衣袖,一脸正色地命儿子退下。
  “慢着——”玄元唤住李清灏,打量了他的面色,暗暗摇头不已,低头捋须,瞥了他一眼,隐晦道:“公子还阳不久,须静养为宜。”
  “谨记道长教诲。再造之恩,没齿难忘。”
  李清灏与玄元擦肩而过,双目直视前方,面无表情地向右边的玄元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。
  玄元对李府台难堪的脸色视而不见,只道:“贫道来此,只问大人一件事,为何还不下令移堤?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7:25:00
  “道长请上坐,来人,上茶。”
  李府台看着玄元,手里的杯盖不住撇着,想了想,起身背着玄元,道:“道长对李家上下的恩德,李某铭感五内,只是,家事是家事,国事是国事——”
  玄元重重放下茶盏,打断道:“李大人,钱塘水患屡屡不止,移堤则利国利民,贫道提此,也是为了临安着想,若说贫道借着令郎要大人因私废公,对贫道而言,又有何好处?这话,未免也失了道理。”
  “道长误会了。”
  李府台转身,直视着玄元,义正言辞道:“名不正则言不顺,李某早已丁忧在籍,朝廷尚未授予官职,虽说如今临安的父母官是李某的门生,但钱塘之堤去岁才修整完毕,朝廷特派了钦差前来,一经勘验甚是稳固。若再重新整修,未免落了个贪墨的口实。”
  李府台双手高举过头,向上拱了拱手,语重心长道:“英明,不好鬼神好苍生,若只以道长所说的风水堪舆上奏,只怕会适得其反。”
  韦从风放声大笑,冷眼死死看着李府台,连连击掌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8:04:00
  玄元眉头一皱,四下打量着房内。
  “道长请看——”李府台取了案上的一册公文。
  “不敢。”玄元推辞道。
  “无妨。”
  李府台道:“这是我写与那些门生的,里面详尽写了历代钱塘的水患与河工之事,与其逆龙鳞,不如详述积弊,委婉陈奏,或可奏效。道长也说了,长远方显祸患。再者,依李某愚见,天机虽可窥,然亦有天人感应一说,或明主贤臣天下大治,凶险之地,转危为安也未可知。正所谓山河之固,在德,不在险。”
  玄元长叹一声,闭目道: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  李府台恭恭敬敬送走了玄元,冷下脸来,命管事进来。
  “去,告诉方英,找人弹劾那个奏呈修堤舞弊的知县。”
  “是。”
  管事看着那公文笑道:“还是老爷英明,把这些给那起后生看了,眼见水患没了,银子也冲跑了,谁还会提移堤之事?可在明面上,却是以史为鉴呢。”
  两人相视一眼,仰头呵呵笑了起来。
  “啪,啪。”
  李府台和管事尚未回过神,屋内刮起一阵旋风,几乎一瞬间,玄元座上的茶盏以及紫檀花架上的澄泥花盆无端掉了下来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8:44:00
  眼见玄元要进西厢,韦从风紧跟其后。
  时值黄昏,余晖遍洒,伸进墙内的花枝上停着只伯劳,门前的水缸内种着丛粉白淡红的碗莲,将开未开。
  这里虽不如李府别处精致,花木也并不十分葱茏,但韦从风分明感到有股鲜活的生机在四处流淌。
  玄元站在门前定了定,一挥拂尘进了屋,并没有掩门。
  咒术转眼间消弭,韦从风径直走了进去。
  里面哪里有人影。
  “阁下所为何来?”玄元自屋外进来,自顾自坐下,拨弄着一架古琴。
  “讨债。”
  “人死债消。”
  “天理昭昭。”
  玄元笑了笑,弄弦道:“贫道身无长物。”
  “道长尚有一身。”
  韦从风见玄元似不知自己在何处,只凭声音获知大抵的方位,不觉奇怪,方才在书房是自己刻意施法隐身,此刻却并未如此,按理以其修为,开天眼应如探囊取物。
  “阁下若是中意老朽这一身皮囊,有本事只管开口。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9:02:00
  玄元指法不乱,神色安然。
  韦从风沉声道:“道长,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,然己所欲之,亦勿施于人。”
  玄元佯道:“你既侥幸逃脱,为何又折返回来?倘使不拘美丑贵贱,找个皮囊,料也不是难事。”
  “冤有头,债有主。”
  “道长所言极是,韦郎,不过一具肉身,有甚好争?!让给李公子便是了。改日,去我那处捡个俊俏的,可不好?”
  墙头上,花枝间,忽然现出九娘的脸,笑嘻嘻地看着韦从风。
  “妖孽!”玄元一声暴喝,墙上挂着的雷击木闪电似的飞了出去。
  电光火石间,九娘纵声大笑,转眼便不见了。
  树上的花瓣幻化成片片利刃,尽数向玄元飞来。
  玄元已是愠怒之极,衣衫无风鼓动翻飞,花瓣尚未近身,便成了缕缕青烟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19:56:00
  只见玄元转过身,厉声对着韦从风道:“我原只道你后生家卖弄修为,不意酿成祸患,故而只夺了你的肉身,并未起意赶尽杀绝。谁知你竟自甘堕落,与妖为伍!”
  韦从风挺直脊梁道:“在下确时常与妖为伍,但实未自甘堕落。”
  “还敢狡辩!”玄元一拍案几,韦从风的背脊上忽然有如泰山压顶,浑身动弹不得。
  “妖道!任你哪门哪派,师承何人,今日落在我玄元手中,我便要替天行道!”
  韦从风强行站直了身体,脚下的青石砖渐渐生出蛛网一般的裂缝,直到咔擦一声,碎的四分五裂。
  “孽畜!祖师爷在此,还不跪下现身!”玄元从身上取下刻有三清像的玉牌,眼前忽然黑了一黑。
  原来玄元日前施借尸还魂法导致元阳未固,此刻他胸腔内亦是气血翻腾,然而他丝毫不肯收回法力,唯恐韦从风再次逃了去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20:25:00
  “即便祖师爷法身在此,韦某只为敬,不为愧,更不为罪。”
  韦从风现身,嘴角隐隐现出丝血迹,凛然回答道。
  “狂徒受死!”玄元一掌劈下的同时,一口血也喷了出来。
  就在这时,韦从风体内忽然亮起一道金光,亮烈耀目如赤日。
  玄元自然闭上了眼睛。
  连韦从风自己亦是如此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20:32:00
  西山,水云观。
  方才金光亮起,韦从风便知道,自己会回到这里。
  道观显然被新修葺了一番,香火旺盛,新来的矮庙祝在一旁给人解签,说的头头是道。他在李府听说,这道观已被李府台做了人情送给了玄元,心下失落之余,倒也不觉玄元玷辱了水云观。
  韦从风一路从走廊走到后院,走着走着,便觉有异。
  那段不长不短的九曲廊,竟然走了十八曲。
  都已经是无主孤魂了,还怕什么?
  更何况,正经的居处都没了,还要这座身外物作甚?韦从风想及自己眼下的境况,正想掉头,院门就在眼前。
  只是,院门不知何时被上了把锁,里面似乎还有人声。
  “是韦先生?”
  一个稚嫩清秀的女童微微拉开一道门缝,看着他好奇道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20:38:00
  “不是。在下也在找韦先生。”
  韦从风展颜,暗暗打量了下女童,见其心目澄澈,心下登时松了口气,抬脚就要离开。
  “阁下留步。我家主人说,知道韦先生的去处。”
  门的那端,又来了个俏丽的白衣婢女,开门后对着韦从风行礼,道:“请——”
  韦从风扬了扬眉。
  然而,直到进了院子,韦从风才发现,这根本不是水云观的后院——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20:43:00
  一树梨花落晚风。
  在他脚下,无边芳草萋萋,群芳竞放,蝶舞蜂绕。
  韦从风放眼望去,群山起伏,远处星河鹭起,一字排云直上。
  并且,他忽然后知后觉地察觉到,她们看得见自己。
  白衣婢女自韦从风身后上前几步,走到他面前再度行礼,微笑温言道:“我家主人在此恭候多时了。”
  韦从风还了半礼,“恕在下无知,还未请教是哪位高人?”
  “什么高人,罪人罢了。”
  赤尻马猴高高翘着腿,卧在最粗的一棵桃树的树杈间,瞥了韦从风一眼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21:01:00
  落红如雨,桃花纷纷掉在他身上,引得他接二连三地打着喷嚏。
  转眼间,这棵桃树花瓣落尽,盖住了树下的小径,只见碧绿如翠的嫩叶布满了树梢,不一会儿,枝桠上青实累累。
  等韦从风走过去时,那桃实个个都有海碗大小了,只是色泽形状不一而同。
  “招待不周,前辈慢用。”
  白衣婢女眉眼弯弯,对着赤尻马猴点头示意,随后退在一旁,目示韦从风先行。
  “在下痴愚,还未谢过阁下那日的大恩。”
  韦从风对着赤尻马猴郑重下拜,行了一礼。
  赤尻马猴抬头挑拣着桃子,恍若未闻。
  白衣婢女蛾眉微蹙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21:29:00
  “咚”的一声,一只桃子恰恰砸在韦从风头上,他也不恼,顺势接在怀里,闻了闻,笑道:“康国金桃,多谢美意。”
  白衣婢女扑哧一笑,这还不打紧,弹指间,余下的桃子连连砸到她身上,因碰到了钗环,汁水破皮四溅,清甜浓郁的果香顿时盖过了她身上胭脂水粉的气味。
  原本清雅绝俗的白衣胜雪,此刻当真担得起“秀色可餐”这四个字。
  婢女初时尚未反应过来,待回过神时,不由花容失色。
  “替我多谢你家主人。只不过,来而不往,非礼也。。。。。”
  摇头晃脑的赤尻马猴咂了砸嘴,抓抓手背,歪头盯着既委屈又狼狈的白衣婢女,满脸的褶子开出一朵花来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21:45:00
  突然,赤尻马猴劈手夺过韦从风手里那仅剩的一只桃子,又把身上抓下的虱子飞快塞到婢女手中后,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凌空翻着跟斗,凭空消失在天际线里。
  “恕不远。。。。。。”
  韦从风尚未说完,别过头咳嗽了两声,着实不忍看身后,只得暗中捧腹,头也不回地疾步入了密林。
  林中并不昏暗,反而灿烂耀目。
  悬空的鲛油灯下,牡丹、芍药、石榴、扶桑、梅花、木芙蓉、迎春、锦带、杜鹃、桂花、山茶。。。。。。四季群芳随着韦从风的步履渐次吐芬,深朱浅丹,绛紫绀碧,大有花径不曾缘客扫,夜深高烛照红妆的风流之意。
  韦从风在开满芙蓉的池塘边停了下来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22:03:00
  有一青衣人正盘腿坐在一张大如磨盘的荷叶上,背对着他在池中垂纶。
  一个紫衣女在岸边弹着凤首箜篌。
  “拜见东君。”
  韦从风肃然下拜。多年前青帝无踪,东君便代为摄篆,除了司春,还兼掌管百花,眼下此情此景,除了东君,还会有谁?
  青衣人侧过脸来,“临安集市一面,可还记得?”
  剑眉星目,似曾相识。
  韦从风呆了一呆。
  “门下忤逆,贪慕红尘,竟犯下天规,盗了仙家之物赠与凡人,以致屡生事端。”
  东君凌波飘然而至,对韦从风道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22:29:00
  韦从风想起那日烈烈大火中的红衣女,心下恻然,答曰:“若得其情,哀矜可悯。”
  “想来是我多事了。”
  东君衣不沾尘,居高临下,冷冷道:“修行功夫尚未到家也还罢了,此番连真身都被夺了去,还为始作俑者着想,当自己是地藏菩萨不成?”
  “岂敢。”
  韦从风看着水波上的点点浮萍,笑了笑,无奈何道:“但凭仙君做主。”
  “心不诚,又是一大罪。”
  韦从风微微抬头,随即俯首更甚,道:“仙君说在下是什么罪,在下便是什么罪。在此恭领责罚。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22:44:00
  东君挥挥广袖,紫衣女凭空消逝,不过须臾,岸边便长出一丛剑兰来。
  “你心里在道,这不诚之罪,不知与我门下所犯天条相较,孰轻孰重?与我管束不严,以至祸乱人间,是大是小?”
  东风临夜冷于秋。
  韦从风抬头,并未转身对着背后的东君,只凝神眺望着月下满池娇,从容答对道:“难逃仙君法眼。”
  东君嗤鼻:“好个狂徒!”
  “仙君容秉,在下知错即改,不敢不诚。”
  碧波微漾,风定花落,玉兔渐渐高升,将二人相背交错的身影拉的更长了些。
  “好,那你且听着,我门下小仙犯天条,便是因其心对我不诚,我管束不严,便是我对天庭不诚。”
  “恭听仙君教诲。”
  韦从风顿了顿,又道:“在下不才,愿为仙君效犬马之劳。”
  东君朗声一笑,摇头道:“难得你这狂徒倒也乖觉。”
  韦从风屏息片刻,脱口道:“在下不过是急仙君所急。”
  “哈哈哈哈!依我看,你竟不是妖道,倒是刁道。”
  东君大笑。
  韦从风跪了半日,再听不见丁点动静。
  忽然,一个着鹅黄衣衫的婢女在他身后道:“主人请阁下进屋说话。”
  韦从风跟在她身后,绕着湖走了许久,见其生的滴粉搓酥,然而眉目间却凝了冰雪之意,不由好奇道:“姑娘是腊梅?”
  黄衣婢女不理会他,单足一点地,便踩在了荷叶上,一路娉娉婷婷,向着湖心而去。
  韦从风已是魂魄,自然也是毫不费力,跟在她身后,回忆道:“弹箜篌的姑娘是剑兰,想必方才引路的姑娘是梨花。”
  他赶到与黄衣婢女平肩处,追问道:“倒不知那位红衣姑娘是什么花,石榴?海棠?玫瑰?或是凌霄?”
  黄衣婢女漠然斜了他一眼。
  韦从风算是知道何为六月飞雪了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22:59:00
  湖心有处小岛,两个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婢女正在岛上盈盈候着韦从风,看样子,许是桃李双姝。
  东君在此的住处并不似韦从风想的那般金碧辉煌,反而竹篱茅舍,淡菊幽兰,甚有南山之风。
  韦从风进了屋,墙上三三两两挂着山水画及花鸟画,幅幅皆如那日他施法后的样子,烟霞飞动,流水潺潺,不同的是,这里的丹青上连虫鸟都是活的,比如这幅牡丹画眉,牡丹是赫赫有名的“铜雀二乔”,此刻迎风微动,好似栽在画上,那只画眉更是上下翻飞,声声鸣叫不已。
  韦从风当初会择那书生,便是看出他的画与众不同,还道是个深藏道行的道友。
  世事当真无常。
  韦从风凑近画摊开掌心,那画里的画眉一下子便从纸上跳到了他的手中,一口一口啄着他指甲上的倒刺。
  在这幅旁边,则是一幅梧桐伯劳,韦从风走上前看了许久,总觉得有些异样,但他不精此道,故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  “你也懂画?”东君在他身后道。
  韦从风否认,如实道:“还请仙君赐教。”
  东君不语,一抬手,又一只伯劳从他衣袖里飞出,跳到了画上。
  如此布局,便顺眼许多。
  “李府西厢,你们见过。”
  东君的手在纸上细细摩挲,自顾自道:“平心而论,你修为尚可,我原想着,若是你力有不逮,这东西或可祝你一臂之力。”
  韦从风回想方才,这只铁鹦鹉可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差点伏诛。
  东君轻蔑地看了他一眼,提醒道:“莫忘了,它还有个名头。”
  凤凰皁隶。
  韦从风却在盘桓着另一个念头,不禁皱眉问道:“这些,可都是活生生的血肉?”
  声音已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。
  他能感受到手上的画眉的温热和重量,甚至感受到它的心房在指腹微微跳动。
  “奇也怪哉。”
  东君失笑,道:“你不也把大虫拘入画中?莫非时下竟是百姓可点灯,州官放不得放火?”
  “不敢。”
  韦从风解释道:“那不过是权宜之计。待在下所办之事停当,自然会想法子将其放归山林。”
  东君吁了口气,看着画悠然道: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。这画上又有何不好,既无年岁老去,又无人心谋算,难道不比这浊世强上万倍?”
  “既是活物,飞禽走兽自有生灭,花草树木则有枯荣,因缘劫数虽未可得知,总逃不过福祸二字相依。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5 23:12:00
  韦从风手一扬,画眉便飞了出去。
  东君抿起嘴,深吸一口气,“说下去。”
  韦从风向来言无不尽,直言道:“倒是与天地同寿,总不失为一场无边浩劫。”
  这句才是最紧要的。
  “啪”,韦从风的脸上无形挨了一掌,顿时眼冒金星,满嘴是血。
  恍恍惚惚间,韦从风下意识地使劲摇了摇头,迟疑地伸手抚着颈子。
  虽说眼下是魂魄,但若是头掉了,总是不雅。再说,也不吉。
  幸好,大好头颅尚在。
  然而韦从风一张口,一颗臼齿掉了出来。
  祸从口出,却不知福在何时何处相依。
  韦从风舔了舔牙床,忍痛把那颗牙咽了下去,满嘴血沫四溅地笑道:“在下谢仙君赏。”
  东君双手在暗中紧握成拳,闭目皱起眉头。
  这厮说的可不是?人间沧海桑田,流年辗转,三十三重天同是日居月储。到了哪一刻,未来佛出世,又到了哪一日,万物寂灭,江河静成一潭死水,连地狱也成空,地藏菩萨都成了佛,灵霄殿依旧是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那些仙人再没了转世轮回,再无凡人为其树碑立传,亦再无血食供奉,他们终日只是诗酒琴棋,参禅论道,一动念,万般华衣美食随处涌出。直到。。。。。。直到天地崩塌。
  东君霍然睁眼,拂袖鄙夷道:“竖子不足与谋。”
  韦从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,这点惩罚当真是太轻了。然而,他即刻便感到半边脸上火辣辣的痛,连太阳穴都在突突的跳动,仿佛方才自己放飞的那只画眉飞到了脑子里,极力挣扎着扑腾着翅膀,好像随时就要冲出来一般。
  当然,东君下手还是轻了。
  韦从风知道自己说了什么。
  天地同寿,抑或寿与天齐?反正没差什么。
  说的轻一些,那通常是修道者最常用的敬语,再探的深一些,那是大多数修道者,甚至是仙人最高最后的追求。
  由此辟谷也好,炼丹也罢,还有那调和龙虎,捉坎填离,盗用仙草,采战工夫。。。。。。诸如此类不胜枚举,与世人蝇营狗苟相比,明月青松,吸风饮露,或许确是显得超然绝世。
  但在他韦从风看来,无论是赠人还是励己,这都是句最恶毒的诅咒。
  他修的不是仙,是心,是道。
  不过,所谓的现世报,韦从风一向是相信的,并且,深信不疑。所以,他只能捂着脸,陪东君一起冷面。
  至少,此刻,在这里。
  “主人——”
  黄衣婢女姗姗而来,对着东君福了一福,“泰山府着人来了。”
  “哦?”
  东君斜了眼韦从风,“没成想你竟真是个短命的。”
  韦从风觉得另一只画眉也飞进了脑子里。
作者:bl56424 时间:2015-04-06 00:20:00
  楼主继续!!!写的真不错!!!
  
我要评论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08:57:00
  “小人拜见仙君。”
  韦从风从镜子里见远处的几个婢女有不悦之色,心道两个满脸晦气的鬼差出现在这等洞天福地,着实有碍观瞻。
  “有何事?”东君一面作画,一面问道。
  “禀仙君,有一妖道的魂魄闯入贵府,我等奉命前来捉拿。”
  “叫何名字?”
  “韦从风。”
  “八字寿数?”
  两个鬼差面面相觑。
  东君笑笑伸出左手,右手笔不停缀,佯道:“拿生死薄来我看。”
  鬼差看着桌上的支支神笔,咽了口唾沫,脚下一软,劝道:“仙君万万不可!”
  “怕甚?我的笔再不勾生死薄了。”
  东君收回手,盖下印,问道:“泰山府君可好?”
  鬼差眼神有些闪烁。
  “府君安好。”
  东君点点头,挥了挥手,道:“此处没有什么魂魄,若是有,我又岂能饶得?”
  鬼差不假思索,抱拳道:“既是如此,小人便告退了。”
  说着,便一溜烟不见了鬼影。
  韦从风在画上,看着东君笑了笑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09:38:00
  “瞧见没,捉你的老道能调动鬼差,你自求多福罢。”
  东君拿起画轴一抖,韦从风从画里掉了出来。
  韦从风脸上的伤口已愈合,不想他却答道:“如此嫉恶如仇,在下只盼他的手段再高些。”
  “哦?”
  东君笑了笑,道:“既是这样,方才真应在生死薄上加他个三五十年。”
  “日后若有机缘,可否烦劳仙君为在下也添上一笔?”
  “你既不要与天齐寿,倒是想活多久?”
  东君说着,不待他答话,径自细算道:“洪崖三千岁,白石二千岁,河上公千七百岁,广成子千二百岁,安期生一千岁,彭祖八百岁。你意下如何?”
  韦从风想了片刻,摇头笑道:“在下其实也不知,但求天下除恶务尽。只是再细想一番,大道茫茫,得道者不知吃尽多少苦楚方有所成,或有机遇亦是前世所积,或是德行超然得蒙天眷,韦某人又有何德何能?是在下唐突了。”
  “似你这样的卫道士,当真少见。”
  东君看着韦从风,似笑非笑道:“你又怎知自己没有前世之缘?”
  韦从风正欲问下去,东君又道:“只是我从不改生死薄。莫说生死有命,即便改得,也与我这司春司不相干。我的笔,是作画的,不是夺命的。”
  韦从风回想东君方才的话,一个婢女向他努努嘴,韦从风顺势看去,一面铜镜里有两个人,正是红衣婢女与书生——
作者:u_100520590 时间:2015-04-06 10:44:00
  (??????)??
  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10:50:00
  春江水暖,陌上花开,是为二人初遇,再则红袖添香,红烛高照,端的只羡鸳鸯不羡仙,然而书生寿促,婢女便瞒着他盗了东君的笔墨,又以东君之名威逼前来勾魂的鬼差交出生死薄,强行添其寿数。
  “糊涂。”
  韦从风叹了口气,再看下去,书生得了仙器,画艺突飞猛进,入了官衙当清客相公,一日与少东翁把酒,少东翁如遇知音,千杯之后不免熏熏然,口口声声要带他去拿桃源之地。于是点了此香之后,二人魂魄共赴销魂窟。
  正所谓乱花渐欲迷人眼,即便是鲜衣怒马,佳人在侧的纨绔子弟,都不免在那里乐不思蜀,何况是一介清寒书生?
  黄金屋,颜如玉,既然这般唾手可得,还要寒窗苦读作什么?只见新人笑,不听旧人哭,并不是古人说说而已。
  看到此处,韦从风霍然转头,问道:“仙君知道这个地方?”
  东君微微颔首。
  “既是这样——”
  “怎样?”
  东君反诘道:“既不曾害人性命,算不得伤天害理。”
  “堕人福寿,如何不算伤天害理?”
  “即便在人世,日日有多少人为祸作歹伤了阴骘而不自知?”
  韦从风一时语塞。
  “或许在你看来,这与妖祟惑人夺命并无分别,但你要知道,去那里的人,都知道自己在挥霍福寿。”
  “仙君如何得知?!”
  “那一日我遇见李清灏的魂魄,是他自己说的。”
  韦从风一听这名字,便听东君接着说下去。
  “他还道,纵使人生活百年,待到耳聋眼花,哪怕位极人臣,即便起居八座,即便珠围翠绕,又有何乐趣可言?若是新君登基立威,拿来祭旗岂不更是凄惨?还不如只活个半百,既是肱骨之臣,又不失为东山高士。”
  东君颇是不屑,道:“似他们这样的人,不过靠着祖上余荫罢了。就算此刻死了,又有什么可惜之处?再者真金不怕火炼,果是个正人君子,不论到了何处都不改初衷。”
  韦从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妖祟害人,自然该死。但说到人,他虽不去巴望举头三尺有神明,然而想到地下的那些个阎王和判官,心底便宽慰了不少。
  何况,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
  “你看,连我门下都出了这等忤逆。”
  韦从风回过神,只听东君苦笑道。
  在东君面前,挂着的正是那个红衣婢女的画像,目如点漆,颜如渥丹,素手执箫吹奏。
  在一干鲜活的景致里,这幅画显得尤为突兀。
  画上面还写着首词,韦从风一时想不起是谁,只是默读之下,心中涌起股愁绪来,似春晓时分的轻烟细雨——
  春风不负东君信,遍拆群芳。燕子双双。依旧衔泥入杏梁。须知一盏花前酒,占得韶光。莫话匆忙。梦里浮生足断肠。
  春风不负东君信,春风不负东君信。
  东君轻轻叩几,反复吟诵着首句。
  地上,月华如霜。
  一片片耀目的落红飞进来,落在韦从风眼里,就像那日处处飘散的点点天火。
  蓦地,他想起那最要紧的一事来,再不管眼前风月,在东君身后问道:“仙君可知那里掌事的九娘是何人物?要凡人的福寿作甚?”
  “九子鬼母,食人之子,佛隐其爱子,以济度之,使拥护三宝。”
  “仙君是说。。。。。。九子鬼母?”
  韦从风犹不可置信,不解道:“既得正道,为何还要来人间?”
  东君转身,看着韦从风道:“现在佛已逝。”
  未来佛未来。
  有些话不言自明。
  “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  东君看了看天色,对韦从风道:“走罢,待我收了劣徒,便想法还你副皮囊。不必谢我,我不惯欠债。”
  韦从风跟在东君身后,走到来时的地方,一跨出去,却是水云观的偏殿。他不用回头也知道,身后是堵墙。
  但他依旧回头看了一眼。
  果然,墙上是幅山水画,月色下,一间竹篱茅舍在群芳掩映下半隐半现。
  东方似被点了灯,慢慢亮了起来。
  “你说,何为正道?”
  东君走在韦从风前面,缓缓道。
  金色的晨曦滚滚冲入殿中,墙上的画顿时隐没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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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11:53:00
  韦从风随着东君,自是不需用那引魂香,只是当他再次踏足时,眼前景象着实令他吃了一惊。
  那日他走时,这里分明是祝融肆虐的光景,不过隔了几日,此处雕梁画栋不改,草木氤氲,花树葱茏。
  晴明天色下,一带清溪蜿蜒而过,不时有三五成群的五彩鸳鸯顺水而游。空中飞着七八只各异的风筝,只听得诸女在内嬉戏游乐,还有几个在赛秋千,湖绿、玫红、宝蓝、雪青,团团明艳的身影忽上忽下,掠过一树树繁花,洒落笑语声声,头上的花钿珠翠掉落在树梢、墙头和地上,发着细碎的晶光。
  其中,有一个女子乍然见到了韦从风,倒似初次邂逅,于花间嫣然一笑,随即便隐没了下去,待她再次飞到墙头,忽然从耳上摘下一个翠玉坠子抛了过来,明眸善睐,毫无赧然神色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12:09:00
  韦从风适才接过,电光火石间,又一个女子飞到墙头,看了他一眼,当真是顾盼生姿。
  不意她竟从头上拔下支金凤钗,狠狠掷地向韦从风。
  此女下手虽狠毒,然而面上依旧极是娇羞温柔。
  眼看就要到了韦从风面前,韦从风刚一抬手,早已走在前头的东君同时响了个榧子,那支金钗转眼化成一只不足盈掌的凤凰,凤尾扫过韦从风的双眼,打了个回旋飞走了。
  待它飞到墙头,伸手接过的又是第三个飞上来的女子,看样子,比之前的几个都要年幼。
  韦从风只道她也想耍什么花枪,不由暗暗提防。但见其上上下下,随后索性落在树梢,也只不过拈花扑蝶,并不看他,正放下心来时,那女子偏偏对他莞尔一笑。
  韦从风浑身一震。
  原本闭月羞花般的粉脸,有半张竟是森森白骨。
  左面是盈盈含情的翦水秋瞳,樱唇琼鼻,极尽妍态,右面的眼眶则是深不见底的黑窟窿,像是口无波枯井。
  突然,她仰起玉颈,一条虎口长的舌头自她口里伸出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黏住一只蝴蝶卷入口中。
  那蝴蝶比她的面容小不了多少,四瓣蝶翅几乎盖住了下半张脸。但她垂眸展颜,吃的极是开怀,仿佛是寻常百姓家初初长成的豆蔻少女在尝着蜜饯零嘴。
  眨眼间,半张脸血肉陡生,眉目如画,又成完璧。
  末了,她吮吸着手指,看了眼韦从风,向他招了招手,解开缠着的秋千,偷笑着隐下墙头。
  春风豆蔻,花间红颜,世间美好者实难出其右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12:31:00
  “这里的花,比我那里开的好些。”
  东君已走到门前,拨开一丛杨妃色的木芙蓉,轻轻托着朵淡黄色的芍药,驻足看道。
  韦从风笑了笑,上前一步道:“花开总赖东君主。”
  东君亦笑了,打量着四周草木,默不作声。
  “在想什么?”
  过了一会儿,东君见身后之人并无动静,侧过头问道,那衣袖拂过一棵二乔山茶,开到极盛的花,无论红白二色,皆是成朵成朵掉下。
  韦从风看着那处墙头若有所思,沉吟道:“想人间婆娑,全无着落;看万般红紫,过眼成灰。”
  “你倒是悟了?”东君闻言调侃。
  “未能恭候仙君,有失远迎,小妇人在此赔礼了。”
  九娘独自循规蹈矩地走了出来,对着东君低头俯身,面色庄重地行了个大礼。
  韦从风见其虽是盛装而不浓艳,言行举止亦再无半分烟视媚行的轻佻之意,东君不开口,她便不起身,雍雍穆穆,稳如磐石。
  分明是个大家仆妇的架势。
  东君并未理睬她,负手拾阶而上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16:55:00
  到了内里,丝竹筝笙不绝于耳,只是无论是亭边抑或廊下,皆不见了一众俊秀的文人雅士。而这些女子倒仍是如常嬉笑取乐,在看见东君时则依礼相拜。偶有几个女子格外认真,全都肃容整衣方才行礼,韦从风猜测她们或许是花妖之流。
  衣香鬓影,笑语连珠,韦从风看着眼前的莺莺燕燕,无论是淡扫蛾眉,还是清水芙蓉,心道:不知尔等若是现出本来面目,那些才子又作何想?
  东君扫视了一圈,转身盯着亦步亦趋的九娘。
  九娘退后两步,折腰道:“劳烦仙君稍待片刻,待小妇人再着人前去唤贵价前来。”
  韦从风听着这话不对,果然,东君启齿冷笑道:“好!几日不见,本事大了,脾气也见长。”
  一个红影蓦地从斜里冲出来,低头跪在东君面前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17:45:00
  九娘低眉顺眼,带着众女告了声退。
  韦从风并非不识趣之人,但他压下退意,偏留在原地,对东君道:“仙使虽犯天条,但孤身涉险除魔卫道,可见并未忘却仙君素日教导。上天有好生之德,法理亦不外乎人情。仙君必是念及此处,故而担下了擅改生死薄的罪责。”
  红衣婢女闻言,猛地抬起头,哽咽着道:“二年三度。。。。。。”
  她说完这四个字,便掩面失声痛哭。
  二年三度负东君。
  韦从风初时还以为她如落在九娘手中,定会吃些苦头,甚至有个好歹,此刻令他颇是意外,而九娘又对东君恭敬如仪,看样子甚是熟络,心底隐隐有个念头似要破土而出,只是不敢深究。
  他立刻打断思绪,当机对东君道:“仙君,仙使有错,自有天条,然此妖扣留仙使,可见其包藏祸心,并未将仙家放在眼中。”
  “教导?”
  仙君浑没听见韦从风的这句话,自嘲似的笑了笑,看着婢女道:“我素日如何教导你们?”
  “是婢子凡心炽盛,闯了弥天大祸,愿受一切责罚。”
  婢女重重叩了一个头,强忍着抽噎,伏在地上嘤嘤啜泣,并不领韦从风的情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17:50:00
  九娘低眉顺眼,带着众女告了声退。
  韦从风并非不识趣之人,但他压下退意,偏留在原地,对东君道:“仙使虽犯天条,但孤身涉险除魔卫道,可见并未忘却仙君素日教导。上天有好生之德,法理亦不外乎人情。仙君必是念及此处,故而担下了擅改生死薄的罪责。”
  红衣婢女闻言,猛地抬起头,哽咽着道:“二年三度。。。。。。”
  她说完这四个字,便掩面失声痛哭。
  二年三度负东君。
  韦从风初时还以为她如落在九娘手中,定会吃些苦头,甚至有个好歹,此刻令他颇是意外,而九娘又对东君恭敬如仪,看样子甚是熟络,心底隐隐有个念头似要破土而出,只是不敢深究。
  他立刻打断思绪,当机对东君道:“仙君,仙使有错,自有天条,然此妖扣留仙使,可见其包藏祸心,并未将仙家放在眼中。”
  “教导?”
  仙君浑没听见韦从风的这句话,自嘲似的笑了笑,看着婢女道:“我素日如何教导你们?”
  “是婢子凡心炽盛,闯了弥天大祸,愿受一切责罚。”
  婢女重重叩了一个头,强忍着抽噎,伏在地上嘤嘤啜泣,并不领韦从风的情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17:57:00
  就在此时,一张俏脸悄悄露在月洞门边,素手攀着枝杏花,一眨不眨地看着韦从风,那神情分明在说:“姓韦的,咱们众姊妹何时得罪你了,在人背后挑拨,也算是大丈夫行径?”
  黛眉开娇横远岫,绿鬓纯浓染春烟。
  但韦从风看在眼里,只觉脑中轰隆一声,纷杂的念头如雨点击打在脑海,汇成一股强大的急流,紧紧裹挟住他残存的认知。
  那日在悦容庄,其中一个木偶美人,就是这般容貌。
  是了,若无神笔,若非神助,谁能画出这样丽质天成的女子?谁又能造出这样的销魂窟?
  原来如此。
  他早该料到。
  一朵落花擦过他的手,韦从风脸色一变,瞬时如遇蛇蝎蜇咬,避犹不及。
  “起来,随我走。”
  “且慢。”
  韦从风见东君欲带着婢女离开,毅然伸手阻拦。
  东君漠然道:“急什么?楚弓楚得。”
  韦从风不言语,手亦伸的笔直。
  东君皱眉,望进韦从风黑白分明的眼眸。
  有顷,他眉心微动,随即嗤笑一声,直直穿过韦从风的身体,轻声道:“莫要管窥蠡测,螳臂当车。”
  韦从风睁大了眼,手颓然放了下来。
  他记起了之前种种,怎么就浑然忘了,自己已是个孤魂野鬼。
  只是,那又如何?
  韦从风重新攥紧手心,转身问道:“敢问仙君在水云观所说的话,到底是劝人,还是劝己?”
  “什么话?”
  东君说着,笑了笑,“你听得懂多少,听得进多少,都是你自己的事,和旁人有何相干。”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18:07:00
  红衣婢女抬头看了看韦从风,眼中似有千言万语,然而却又立马低下了头。
  东君再不理会他,一拂袖,带着婢女凭空消失了。
  “你又知道他们的本来面目是什么?”
  一个女子哼了声,道:“依我看,都是人前假道学,人后真小人,若是你口中的骷髅见识到他们素日的样子,只怕,还未必看得上他们。”
  韦从风环顾四周,低头见脚下不知何时伏了只痴肥垂耳的青狐,不由蹙眉道:“张小姐?”
  青狐慢吞吞地转了转颇梨似的眼珠,并不理会他,兀自拖着蓬松浓密的长尾慢慢朝前匍匐,皮光水滑的身段在日色下闪闪发亮。
  任谁也再难从这青狐身上看出窈窕佳人的影子来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18:11:00
  韦从风在它身后摇头不已,“张小姐,你若把修炼模样的本事花去三四分,放在术法上,哪怕日后鸳盟不谐,也不必如凡间女子自怜自哀,大可寄情于修道,也算创得另一番天地了。更何况即便是凡间女子,亦有嫁娶不须啼之说。其实,上回韦某便想劝你,府上将你许配与赵家,未必存了多恶的心思。眼下不知尚有什么变故,你还是快些走的好。韦某言尽于此,但愿后会无期。”
  他说完,向青狐拱了拱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  张锦容悄悄靠在一棵玉兰树上,原本正抱肘托腮看着韦从风,大有戏弄之意,此刻听他如是说来,心头百味杂陈,不觉无趣,亦掉头走了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18:21:00
  日头被云彩遮了,转眼就下起了雨。各处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,点点映在池塘里,仿佛是天上的星斗。
  蛇打七寸,韦从风欲寻九娘,不想那些来找乐子的也陆陆续续地来了。
  笙歌鼎沸,觥筹交错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
  有人拥着如花美眷与韦从风擦肩而过;有人在雨中与丽姬琴瑟相和;有人已醉意酣然,用牙箸敲着银碗玉碟,纵意高歌——
  君不见温家玉镜台,提携抱握九重来。
  君不见相如绿绮琴,一抚一拍凤凰音。
  人生意气须及早,莫负当年行乐心。
  韦从风看着他泪涕齐下,长歌当哭,便站在一旁,摸着下巴若有所思。
  在那男子身旁,一个珠圆玉润的女子以红巾翠袖搵其泪,与他交杯饮酒后,按筝缓吟,唱到:“奉君金卮之美酒,玳瑁玉匣之雕琴。七彩芙蓉之羽帐,九华蒲萄之锦衾。红颜零落岁将暮,寒光宛转时欲沉。愿君裁悲且减思,听我抵节行路吟。不见柏梁铜雀上,宁闻古时清吹音?”
  韦从风听得入神,一人忽然扶住他的肩,持琥珀碗送至他面前,但见其醉颜酡红,两眼如饧,被发跣足,大笑指着周遭,对韦从风道:“双鬟美人君不见,一一皆胜赵飞燕。”
  一碗酒倒有半碗泼在韦从风的衣衫上。
  他见韦从风不为所动,先干为尽。
  韦从风静静看着他,此人五官清俊,可惜眼神涣散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18:36:00
  过了片刻,那人冷下脸,推了韦从风肩头一把,踉跄着退后两步,仰着头,东倒西歪道:“笙歌鼎沸君莫矜,豪奢未必长多金!”
  说着,他将琥珀碗狠狠一掷。
  清脆的碎裂声被淹没在四周的称赞与丝竹中。
  韦从风的衣衫上有了酒香和脂粉气,也带了三分绮蘼浓艳。他目送两个身有异香的豆蔻少女将酒醉的男子扶回座位,自己则慢慢走在这灯火通明的雕廊画栋间,冷眼看着众人彻夜行乐。
  廊墙上挂着各色花鸟以及仕女图画,不少是出自那个书生的手笔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18:52:00
  忽然,他踢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的男子,那男子微微睁开眼,扫了一眼四周,又闭上双目,以手覆面,闷声道:“满堂花醉三千客,更无一人是知音。”
  他身边,自然亦有佳人陪伴,悉心为其拭汗,她乍然听了这话,玉面虽含嗔怨,可水葱似的手指仍在他脸上游走,美目中带着痴意,一派天真自然。
  即便韦从风在侧,她也毫无扭捏姿态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18:52:00
  有零落的纸张散布在其周围,韦从风随手拾起几张,上面竟是上书朝廷的公文。
  韦从风于时政上并不在意,也难以断言好坏。他粗粗看了看,只见那字迹初时是铁画银钩的正楷,到了后来,便成了龙飞凤舞的草书,还有几张徒剩一滩淋漓墨迹。
  此人下笔时的心境可知一二。
  韦从风将一叠纸张塞回那人手中,顺便看了看他的面相,鼻直口方,倒是有些官运。
  “韦先生——”一个侍女唤了声韦从风,含笑道:“九娘因故外出,吩咐我等好生照看先生。”
  韦从风干笑一声,“韦某人又不会放天火。”
  “哦。可是阁下的一把火,烧的老身痛得很哪。”
  姑获鸟手提灯笼,从暗处转了出来,蹒跚走到韦从风面前,在场的两个女子不约而同地对其屈膝行礼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19:09:00
  韦从风见它历经上回之事毫发无伤,正盘算着该如何应付,姑获鸟哑着嗓子咯咯笑道:“老婆子就是个皮糙肉厚的老不死,磕碰点没甚要紧,只是这里的丫头们不比你们爷,个个皮薄的很,又惯会撒娇撒痴,平日里连点生水都不沾,可再经不起上回的折腾了。”
  她嘴里是这么说,而眼睛则死死盯着地上的酣醉男子。
  “地上凉,还不扶着宋公子回房去。”
  两个女子应了声,低头扶着男子起身。
  韦从风听出了弦外音——若是他此刻动手,便会误伤了这里的凡人。更有甚者,它们极有可能会将其作为筹码。
  果真如此,后果不堪设想。
  就在这时,他注意到了姑获鸟手中的灯笼。那是照魂灯,里面的灯芯掺了鲛油和犀角末,有些个地仙为了防止会隐身术法的人窃取丹药法器,便会把这样的东西挂在自家,好用以防贼。
  莫非有道友?
  韦从风心里活络着,灵台一闪,努力感应着四周。
  可惜一无所获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19:25:00
  “宋凌!”
  一人远远对这里高声叫道,随即他便拨开人群,一阵风似的疾步走来。
  韦从风见他大约二十七八的年岁,身穿布衣,面带怒意,眉宇间有股飒爽英气,与周遭放浪形骸的纨绔子弟相比,直是冰火两重。
  一枚符从韦从风衣袖中偷偷飞出,落在地面上转瞬便隐没了。
  韦从风认得,这是邻县的县丞,杨远鸣。
  “嘿嘿嘿。好个忠孝节义之士。”
  姑获鸟直勾勾地看着杨远鸣怪笑,随手一插灯笼,森森道:“老身还道是哪路高人!如今这世道,当真变了,什么东西都敢来这里撒野!真个说起来,此处多得是锦心绣口,可惜还差一副昆仑肝胆,今日,老身倒要饱一饱口福呢。”
  “霍姑姑,九娘一再说了,千万不可。。。。。。”侍女停了下来,愁眉苦脸地小声劝道。
  姑获鸟脸色铁青,满头白发忽然散开,遮住了它的整个身体,只在发间露出一对凶目,狠狠剜了侍女一眼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20:13:00
  还不待韦从风怎样,侍女身旁的女子已惊呼一声,撇下爱郎,转身扑倒在姑获鸟脚下,拉着她的裙摆竭力跪劝道:“霍姑姑,外头的人更要紧!好歹等天亮了,再摆弄这厮也不迟啊。”
  “好一群吃里扒外的小蹄子,连个粉头也算不上,装个什么良家子!”
  姑获鸟冷笑一声,将她推倒在地,“才描了几天眉,就记不得自己是个什么鬼样子了,改日给你壶雄黄酒把真身亮亮,也好叫你的宋郎长些见识啊。”
  它话音刚落,却皱起了眉头。
  眼前不过一小段路而已,可杨远鸣却始终停在半程,怎么走都过不来。
  前头是金玉满堂,美人如玉,这里落针可闻,呵气成雾。
  一时间,在场的几人都愣住了,看着焦灼愤恨的杨远鸣加快步伐,越走越急,却依然无济于事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20:31:00
  姑获鸟似夜枭般叫了一声,有四五个无人相伴的女子渐渐聚集过来,其中有一个已露出人首蛇身的原形,七尺长的蛇尾盘在廊柱上,上身俯探,笑靥如花,柔声劝道:“韦先生,你看你一心为人,可都被害成了什么境地,如此可见,所谓善恶因果不过都是诓人的话。还不如留在这温柔乡醉生梦死。”
  它分明没有开口,可那声音极是惑人,似有无形的丝线将人极力拉向它。
  韦从风眼眸有一瞬的闭合,两道微弱的金光飞快划过他的眼底。
  “诸位久居深闺调脂弄粉,不认得息壤符也不足为怪。”
  韦从风冷笑着看了眼姑获鸟。
  “哼,老身果真是老了。”
  姑获鸟面色一僵,随即露出恶毒之色,讥诮道:“阁下倒是少年英武,只可惜,离开肉身几日了?”
  它一面说,一面看向杨远鸣,后者已是大汗淋漓,步履沉重,一个不稳便倒在了地上。
楼主翠蔓扶疏 时间:2015-04-06 20:42:00
  “这人哪,总看不清旁人的善心恶意。”
  姑获鸟见状怪笑一声,有枝条纷纷涌土而出,势如破竹,似群蛇向着杨远鸣蜿蜒而去。
  “要不是阁下说是息壤符,老身可要傻等了。”
  枝条发芽开花,深红朱紫,其叶如桑。
  木克土,唯有扶桑树,才可破息壤符。
  眼看符咒在地上现形发烫,众女步步逼近,韦从风见扶桑花两两相交开到极盛,一扬衣袖,一只伯劳飞了出来,停在扶桑花的最高处叫了起来。
  就在东君从他身体穿过时,将这只鸟留给了他。
  韦从风清楚,东君意在给自己保命,但他的打算显然并不止于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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